又是酉时,暮鼓响过。
藏书阁里点着灯,灯芯剪得极短。
魏无羡提着下摆跨进门,案后那道白色身影已经在了。
他坐下,把袖子往上一挽,从案角抽出一张纸。
白薇坐在案的另一头,手边摊着厚厚一叠,誊的也是家规,字写得小小的,一板一眼。
她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今日多少?”
“三百。”
他咂了咂嘴,低头开写。
写到第三张,腕子一抖,“不可”连成了一笔。
那一页被抽走,压在案角,另有一张推过来。
“不许连笔。”
“知道了。”
他老实抄了半炷香。
白薇把自己抄好的一张推过来,压在案边。
“照这个写。”
他瞥了一眼:“你的字太秀气,回头先生一看,就知道不是我抄的。”
她想了想,把那张纸收了回去。
“那你慢慢写。”
“慢慢写,三天也写不完。”
“写不完,我就多陪你坐一天。”
他抬头看她。嘴边那些逗人的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墨快干了,她把砚台往他那边挪了挪,添了两滴水。
他低头接着写。
抄到十几张,他手酸,甩了甩腕子。
“含光君。”
没人理。
“蓝二公子。”
也没人理。
“蓝湛。”
蓝忘机笔尖没停,一页写完,翻过去。
“你一天到晚坐这儿,不闷?”
蓝忘机不答。
“你要是不闷,那就是——”
“禁言。”
一道浅蓝光晕落在他喉间。
魏无羡张了张嘴,声音没了。
白薇小声说:“一炷香。”
魏无羡闭上嘴,低头抄书。
抄了两行,他抽了一张纸,写了一行,推过案去。
纸上写:“你别笑,我写不直。”
白薇看了好一会儿,提笔在下头添了一行小字:“那我不看你了。”
她把眼睛挪向窗外,耳尖一点一点红了。
他又把纸拽回来,添一句推过去:“不看,更写不直。”
白薇咬着下唇读了两遍,眼睛到底弯了。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他挑了下眉。她把头低得更低,耳朵红到了根上。
案那头的人搁下笔,抬了抬眼。
两个人一齐低下头,各抄各的。
一炷香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纸倒递了三回。喉间那道凉意散开时,他手里一页已经收尾。
蓝忘机把那一页拿过去看了看。
“重抄。”
“为什么?”
“漏了两个字。”
魏无羡:“……”
白薇低下头,又在笑。
蓝忘机搁下笔,看了一眼她手边那一张——慢,却极整。
“不必抄。”
“我陪他。”
蓝忘机看了她一息,没有再说话,回案后坐下。
他低头抄了两行,忍不住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趁蓝忘机低头,隔着案沿推过去。
“云深不让乱吃东西。”他压着声音,“别让他看见。”
白薇把纸包往袖中塞,塞到一半又停住,抬眼看了看前头,像做贼。
“哪儿来的?”
“前头镇上买的。”他说,“一直没舍得吃。”
“你也吃。”
“你先吃。”
楼梯那头传来脚步声,跟着是一个很温和的声音。
“昨日那一部,看完了?”
楼上是理卷的地方。
“看完了。里头夹了半页别处的。”
楼下听不清后头那一句。纸页翻动的声音响了一阵,没有人再说话。
白薇抬起头,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
三日,都是酉时。
第二日他进门先把袖子挽好,一声不吭地写;抄到一半,一句话到了嘴边,到底又咽了回去。
第三日,他没有再挨禁言。
“明日辰时,兰室。”蓝忘机卷起抄本。
“知道了。”他答得很快。
蓝忘机起身,将抄本收进袖中,转身上了楼。
藏书阁里只剩他们两个。
魏无羡靠在案边,盯着案上那叠抄好的纸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抽出一张白纸,铺开了。
白薇一愣:“你不是抄完了?”
“没抄完。”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家规三千条,我才抄了多少?蓝湛让我抄三百遍,我偏要抄够。”
“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答。
笔落下去,写得比方才还快。
白薇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他把一张纸写完,又抽第二张。
窗外黑透了。竹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啼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焰晃了晃。
她打了个哈欠,又忍住了。
魏无羡头也不抬:“困了就回去。”
“你呢?”
“我再写一阵。”
“写多久?”
“不知道。写完再说。”
白薇看了看他手边那叠还没动过的白纸,又看了看他手腕上沾的墨渍,站起来,把案角的纸拢好,替他压了一块镇纸。
“那我先回去了。”
“嗯。”他应了一声,笔没停,“路上黑,走慢些。”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灯下,他伏在案上,笔尖沙沙地走,袖子挽到小臂,腕骨上沾了一点墨,自己浑然不觉。
白薇轻轻带上门。
石阶下没有灯,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得袖子贴在腕上。
明日辰时兰室听学,他今夜怕是要熬到很晚。
她把脚步放轻了些,往西苑走回去。
……
这一夜,西苑的灯灭得很早。
白薇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山后——藏书阁那一线的窗还亮着。
她提着裙角,从西苑走到院墙那一头。
墙根底下那道光,比上回又长了一些。上一回看着只有一指宽,今夜是半掌。
她蹲下去,伸出手指,在离那道光半寸的地方停住。
指腹一凉。
凉里还带一点水腥味,像井底翻上来的气。
她想起戒律堂上那张青紫的脸,喉咙里嗬嗬作响的那一线声,还有地砖缝里渗上来的阴冷。
两处凉,是一个味儿。
白薇把手缩回来,在袖口上擦了一下,取出那支笔。
大姐教过她,墨压阴气,一线抵一寸。
笔尖落在地上,一道极细的墨线顺着那条亮处爬过去。前半段很顺,墨落到哪里,那道亮就收一分。
画到一尺来长,她的手腕忽然一软。
墨线在半途顿住,断了。
从前这样一道缝,她一笔就能收住;如今一笔只有半尺。
她咬住下唇,重新接上那一小截,一寸一寸往前挪。挪到一指长,又断了一回。
她把笔搁在膝上,喘了一口气,从袖中摸出那个小纸包。
纸是一张抄坏的家规,边上留着两滴墨。背面一行字,写得潦草:“手冷就吃一颗。”
她剥开一颗。糖炒栗子,壳凉了,里头还温。
含在嘴里,是甜的。
她又想起魏无羡说“别让他看见”时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风从山口进来,绕了一圈,又回到墙根底下。
那道光还亮着,比方才短了一截。
白薇抬头往山外看。夜里黑着,看不见路,也看不见水。
她又提起笔。
这一笔才落到半路,竹林那边过来一盏灯。
巡夜的弟子踏着石径过去,灯影从竹梢上滑下来,一寸一寸扫过墙根。
白薇缩进墙影里,屏住气。
灯过去了,脚步声远了。
她重新蹲下去。
这一夜,她只补上了一半。
墙根底下那道光,还剩下小半掌宽。2
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