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站在墙根下,手里那半坛天子笑还剩个底,酒香被夜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蓝忘机收剑入鞘,剑锋归鞘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再开口问罪,只抬眼看向魏无羡,语气淡得像月光落在石阶上:
"夜闯山门,私携酒入,逾墙犯禁。"
魏无羡把酒坛往身后藏了藏,笑得有些心虚:
"蓝二公子,这酒还没喝完呢,算不算从轻发落?"
蓝忘机没有看他手里的酒坛,只道:
"跟我走。"
魏无羡一愣:"去哪儿?"
"领罚。"
这两个字落下来,魏无羡脸上的笑便淡了些。
他回头看了白薇一眼。
白薇站在几步外,袖中双手攥得极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魏无羡冲她扬了扬下巴,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口型无声地说了句:
"没事。"
蓝忘机转身,往山门侧边的小门走去,那是执律弟子夜间押人入内时走的路。
魏无羡站在原地没动。
蓝忘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色下,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没有怒意,也没有笑意,只有一贯的沉静与不容转圜。
魏无羡被他看得久了,终于叹了口气,弯腰把那半坛天子笑搁在墙根下。
"行吧。"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双手往身后一背,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蓝忘机没有催,只转身在前头带路。
白薇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白芷今夜没有睡。
守夜的弟子从廊下跑过去,低声禀报:山门外有人翻墙,被含光君撞了个正着——来的是云梦江氏的人。
白芷披衣起身,推门出去。
她步子迈得快,却一点也不显慌乱,转过回廊,远远便看见白薇立在廊柱旁。
白薇也看见了她,抬起头来。
白芷脚步一顿。
白薇先怔住,跟着眼眶就红了。
"过来。"
就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白薇走过去,站到她跟前,低下头:
"大姐。"
白芷抬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掌心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
"冷不冷。"
"不冷。"
白芷嗯了一声,目光从白薇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四周——夜风穿廊而过,廊下没有灯,只有远处山门方向透来的一点微光。
她皱了下眉。
"一个人站在这儿多久了?"
白薇没答。
白芷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一触便是一凉。
她没再问,只把白薇的手拢进自己袖中,声音低了些:
"跟我回去。"
白薇被她牵着,走了两步,忽然小声说:
"大姐,阿羡他——"
"我知道。"白芷打断她,语气平静,"回去再说。"
夜风又起,吹得廊下灯笼晃了晃。
云深不知处的夜比外头亮,月光落在白石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走了一段路,白薇才小声问:"七妹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求的人。"
"谁?"
"泽芜君。"
白薇侧头看她。
大姐说话的语气平得很,像在说明日的天气。
到了江氏客院门前,院门半掩着,檐下一盏小灯亮着,灯芯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白芷推门进去。
白薇跟在后面,刚迈过门槛,脚步便顿住了。
廊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白锦怀里抱着一件叠好的外衫,听见声响,抬起头来。
目光先落在白薇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白芷脸上。
"大姐?"
白芷刚要开口,廊下另一侧忽然传来衣料轻响。
江澄原本站在廊角阴影里,手里端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像是早到了片刻,只是一直没有出声。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清院中的人,先怔了一下。
"我是白氏长女。"白芷说。
江澄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大姐。"
白芷没有多寒暄,目光落在白锦身上,语气淡了些:
"夜里风凉,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白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江澄先开了口:
"她睡不着,我陪她坐一会儿。"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怕白芷误会白锦受了委屈,又像是下意识替她解释。
白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江澄把手里的药碗递向白锦:
"刚热的药,还温着。"
白锦接过来,指尖碰到碗的外壁,果然还有一点暖意。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江澄又看向白芷和白薇,侧身让开廊下的路:
"你们姐妹说话,我去外头守着。"
白芷从他身边过去,进门前又停了一步。
"江公子。"
江澄抬眼看她。
"她夜里睡不安稳,劳你多费心了。"
江澄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掠了白锦一眼,随即收回来,低声道:
"……应该的。"
白芷这才转身进了屋。
白锦抱着外衫,跟在她身后进去。
屋里只剩一盏灯。
白芷在榻边坐下,看白锦片刻:
"怎么不披件衣裳就出来了。"
白锦低头看了看自己只穿了中衣的袖口,像是后知后觉地觉得冷,轻轻抱了一下臂。
"六姐还没回来,我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是她。"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白芷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大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理一批旧的卷子。"白芷说,"这里收着天下的经卷,有几册乱了次序。"
白锦没接话。
她忽然把肩上滑下去的外衫往上抻了抻,把那道襟口压得紧紧的。
白芷看见了,什么都没问。
沉默了一会儿,白锦才开口,声音很轻:
"姐姐们……还好吗?"
白芷没有立刻答。
白锦攥着外衫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是不是也受罚了?"
白芷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都好好的,你别操心她们。"
白锦的唇色一下子淡了。
"都怪我——"
"别说这种话。"白芷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稳,"她们都还好,罚得不重,过几日就没事了。"
白锦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白芷替她把被角往上拢了拢。
"她们都撑得住。倒是你,别自己先把自己熬坏了。"
白锦抿了抿唇,忽然又问:"六姐呢?"
白芷拢被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她说她要去等一个人。"
白锦怔了怔,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大师兄?"
白芷没有答,只是把被角掖好,起身吹灭了桌边的灯。
屋子里暗下来,窗外月光铺了一地。
"睡吧。"白芷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该等的人,总会等到。"
白锦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
戒律堂里灯火通明,檀香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主位上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眉眼严厉,将堂中的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魏无羡在堂中站定,衣角上还沾着墙头的灰,抬手行了个礼。
"弟子云梦魏婴,见过前辈。"
蓝启仁不接他这句,只一条一条念他今夜犯下的事。
"夜闯门禁,擅破结界,私携酒水入山,顶撞执律子弟。"
"四条,可有异议?"
"没有。"他答得干脆。
蓝启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戒尺。
"墙头上另有一人。"
魏无羡嘴角的笑意一下子收了。
他开口,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是我不由分说拉上去的,跟她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要罚,罚我一个人就够了。"
蓝启仁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魏无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嘴上却还硬撑着:
"她胆子小,经不起吓。"
堂上静了一瞬。
蓝忘机立在阶侧,垂着眼,一个字也没有说。
蓝启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到底没有追问。
......
堂外忽然起了一阵脚步。
有人在门外低声急报:“含光君带回来的那一位……又动了。”
堂上几人一齐抬头。
两名弟子抬着一副担架进来,担架上的人面色青紫,胸口缠着一层灰白的气。
担架刚落地,那人就坐了起来。
头歪着,眼睛没有睁开,喉咙里有一线极细的、像拉风箱似的声响。
堂上弟子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魏无羡站在原处。
他看着担架上那张脸——方才在山门外被抬进山的,就是这个人。
他抬手蹭了一下鼻尖,忽然“啪”地打了个响指。
脆响在堂里荡开。
那具尸首晃了晃,像是被谁按住了肩膀,慢慢地,又躺了回去。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眉毛动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想到。
“魏婴。”
蓝启仁的声音沉得像压着块石头。
“胡闹。”
“是。”他答得极快,把手放回身侧,没再乱动。
蓝启仁没有再看他,只吩咐道:“抬去后山,封在木室里,此事不必外传。”
两名弟子抬着担架退了出去。
蓝忘机的目光在他那只手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有说。
最终惩罚定下来:抄写家规千遍,由蓝忘机全程监督;三日后入兰室,随众听学。
魏无羡听完,行了一礼:"弟子领罚。"
灯影里,这一句说得倒是干净,半分不服气也没有。
......
廊外的柱子后头,白薇一直站着。
风从檐角下来,吹得檐下的灯笼晃了一下。
堂门开了,魏无羡从里头出来。
他先看见廊下那道影子,脚一顿。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等你。"
魏无羡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我不是让你先回去。"
"我睡不着。"
他走近两步,正要说话,手就被她抓住了。
白薇的手凉,他的更凉。
"手怎么这么凉。"她小声说。
"我皮厚,冻不着。"
她没松手,把他的两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搓:“给我暖暖。”
魏无羡愣住:“……这话我怎么听着耳熟。”
“我不冷。”她说。
她的耳朵在灯下红了一点。
魏无羡低头看她,看着看着,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罚了什么?”她问。
“抄家规,一千遍。”
白薇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事。几天就抄完了。”他甩了甩手腕,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白薇抿了抿嘴:“我在旁边陪你。”
"蓝二公子盯着,你不怕?"
"不怕。"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再说,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堂内那道白衣身影走出来,从他们面前经过。
"明日酉时,藏书阁。"蓝忘机说,"不得迟。"
魏无羡转身应了一句:"知道了。"
白薇低下头,行了一礼。
蓝忘机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抬脚走了,白衣下摆扫过石阶,没留下一点声音。
夜里很静。
钟楼的方向,钟响了一下。
离天亮,还有些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