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疾奔下山,山风灌得满袖生凉。
魏无羡脚下不停,直奔彩衣镇那间客栈。白薇起初还能跟上半步,跑到半坡便慢了下来。
他听着身后脚步渐远,到底还是放慢了。
"踩我踩过的石头,别踩边上——有苔。"
"嗯。"
她喘着气应了一声,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下走。
到了坡底,白薇伸手扶住路边的树,手背冰凉。
魏无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袖子拢过来裹住她的手,掌心慢慢搓了搓。
"手怎么这么凉。"
白薇小声说:"我不冷。"
"你不冷,我冷。"他说,"给我暖暖。"
白薇看了他一会儿,没挣开。
彩衣镇的客栈到了夜里,堂前只留一盏灯。
先前那间偏房的门虚掩着。魏无羡推门进去,目光一扫——案上那只茶壶还歪在原处,壶底是空的;靠窗的案角上,一叠纸被干净布包着,压得整整齐齐。
他走过去掀开布,几张烫金的听学拜帖安安稳稳搁在最上面。
"店家倒是仔细。"他嘟囔了一句。
白薇站在门口,看着他伸手时那股急劲儿,忍不住弯了下眼睛。
魏无羡一把将帖子抓起,仔细叠好,牢牢揣进怀中。
"走了。"
走出客栈,街边酒肆还挂着灯,木幌轻摇,上书"天子笑"三字,一缕醇厚的酒香顺着夜风飘过来。
魏无羡的脚当场钉住了。
"薇儿,你闻见没有?"
"闻见了。"
"拜帖到手了,不差这片刻。"他把袖子一撸,人已经往酒肆去了,"店家,两瓶!"
一手提一瓶出来,清甜的酒香丝丝缕缕漫开。
"你别买这个。"白薇拉住他的袖子。
"怎么?"
"明日就听学了,"她说,"蓝氏家规最多,喝酒要挨罚的。"
"罚就罚。"他笑得理直气壮,"一坛给我,一坛给江澄,他今日受的气比我多。"
白薇抿了抿嘴,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劝,只伸手去接:"那……我帮你提。"
魏无羡把手往后一收,把酒坛攥进自己掌心:"瓶身凉,别碰了。"
白薇看着他,轻声说:"我不怕凉。"
"知道。"他说,"可我舍不得。"
白薇一下没了话,耳尖在灯下慢慢红了。
山道上比来时更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酒坛轻轻磕碰的动静。
等他们气喘吁吁回到山门之下,眼前景象却让两人微微一怔。
山门之前空空荡荡。
江澄他们早已不见踪影,守门的蓝氏弟子也已撤去。山门紧闭,一层淡淡的结界光幕笼罩整座仙府,夜色彻底沉下来,一轮皓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石阶。
魏无羡站在空旷的玉阙之下,怀中揣着失而复得的拜帖,双手还提着两瓶未启封的天子笑。
"……人呢?"
他下山之前明明叮嘱过,叫几人在此等候。
白薇也怔住了,往门里看了一眼:"会不会是有人开了门?"
"江澄那脾气,谁开门他也不肯欠这个情。"魏无羡话说一半,自己顿住了。
看来他们等不及,已经自行入山了。
他抬眼望向云深不知处绵延高耸的白墙,唇角扬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
"正门不让走,那便翻墙。"
"不行。"白薇立刻拉住他,"被抓住怎么办?"
"怕什么。"他把帖子往怀里一塞,冲她眨了下眼。
身形一晃,他绕到院墙僻静之处,指尖捏起一道符箓,悄无声息化开结界薄弱处,纵身一跃,已然落在高高的墙头上。
白薇仰头望着那道墙,又看了看那处薄下去的结界,指尖在袖中攥紧,终究没有迈步。
"薇儿,手给我。"
他蹲在墙头,衣摆垂下来,被夜风掀起一角。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眉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少年微微低着头,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眼里映着月色,也映着她。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压着嗓子说:
"看什么呢,上来。"
她仰头望着他。那一刻,墙很高,夜很静,而她眼里只剩下他伸下来的那只手。
她把手递上去,被他一把拽上来。落在墙头时晃了一下,慌忙扶住墙沿,蹲在他旁边,心口跳得厉害。
"谁让你跟来的。"魏无羡小声说。
"我自己要来的。"
"……"
双脚方才落在墙头,还未站稳,一道凛冽的视线自墙下庭院中直直扫上来。
墙下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蓝忘机一身素色夜行劲装,抹额端端正正,避尘悬于腰间。他今夜正当巡夜,方才处理完被邪祟所伤的同门,正要回转,恰好撞见墙头这一幕。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目冷寂,不见半分波澜。
四目猝然相对。
白薇的手立刻抓住了魏无羡的袖子。
魏无羡顿在墙头,一只脚还悬在院墙之外,一手拎一坛天子笑,进退都僵在半空。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把手中一坛酒向前递出,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讨饶:
"蓝二公子,真是好巧。天子笑,分你一坛,当做没看见我行不行?"
蓝忘机眸光微沉,字字清冷:
"破坏结界,触犯家规。夜归违禁,触犯家规。私携酒入,触犯家规。私引女修逾墙,触犯家规。欲贿赂执律子弟,罪加一等。"
一条条一桩桩,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情面。
魏无羡悬在墙外的那只脚进退两难,哭笑不得。
"蓝二公子。"
白薇先直起身子,在墙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不大:
"明日才是听学开课的日子,我们只是回来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酒还未开封,我们这就放下。"
蓝忘机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停了一息,没有说话。
魏无羡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见蓝湛的目光安安静静落在白薇身上。
他嘴角的笑还挂着,手却不动声色地往白薇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她的肩,顺势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蓝二公子,何必如此较真?"他扬了扬手里的拜帖,"我拜帖在此,本就是要前来听学,只是回来得晚,山门已经关了,这才翻墙而入。"
蓝忘机上前一步,避尘出鞘半寸,剑光在月色里铺开一线。
魏无羡揽着白薇,在墙头辗转腾挪,避尘的剑锋擦着墙沿削过,碎屑簌簌落下。
他单手提酒,只以另一只手招架,退一步便让开一剑。右手几次按上背上的剑柄,终究没有拔出来。
白薇蹲在墙根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得说不出话。
缠斗之间,一坛天子笑失手落地,"哐"的一声碎裂,清甜的酒水顺着青砖缝隙渗入泥土。
魏无羡心头一疼。
"蓝湛!你赔我的天子笑!"
墙下的白衣身影顿了一下,剑收了半寸。
一番交手,魏无羡终究被拦在墙头,不得入内。余下那一坛天子笑,他干脆掀开泥封,坐在高高的墙头上,仰头大口痛饮。
"云深不知处之内禁酒,可我如今人还在墙外,站在墙上喝,总不算破了你们的禁酒吧。"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辛辣里带着一点甜。
白薇蹲在墙根下,余光瞥见蓝忘机就立在几步之外,压低了声音:
"阿羡,蓝二公子还在这儿呢。"
墙头上的人闻言,非但没收敛,反而冲蓝忘机晃了晃酒坛,笑得理直气壮:
"蓝二公子,要不要也来一口?"
蓝忘机没应声。
魏无羡自顾自又灌了一口,低头冲白薇扬了扬下巴:"你要不要尝一口?"
白薇没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几步外的蓝忘机,又迅速收回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还喝。"
"怎么,怕了?"
白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蓝忘机的目光淡淡扫过来。
魏无羡冲他一笑,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
"蓝二公子,她明日还要听学,你让她先回去。"
蓝忘机没应。
魏无羡从墙头跳下来,稳稳落在他面前,拍了拍衣摆:
"翻墙的是我,带酒的也是我,要罚罚我。"
蓝忘机的目光扫了一眼旁边垂眼不语的白薇。
魏无羡挡了一步,笑意淡了些:"跟她没关系。"
夜风掠过墙头,酒坛里的液面轻轻晃了一下。
蓝忘机开口,声音很淡:"你确定?"
"确定。"魏无羡答得干脆,"我做的事,我自己认。"
他侧过身,冲白薇扬了扬下巴,语气又懒洋洋的:
"你先回去。"
白薇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
魏无羡冲她眨了下眼,笑得没心没肺:
"放心,抄家规而已,不用担心。"
蓝忘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眉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晚风掠过高墙,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