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一行人无心再在镇上逗留，拎起行囊，顺着姑苏绵长的青石山道，一路往云深不知处行去。

山木苍翠，云雾浅浅，越往上走，越是清幽静寂，全然不似云梦水乡那种肆意的热闹。

魏无羡回头看了一眼——江澄扶着白锦走在中间，白薇和江厌离跟在两人身后，半步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白锦的脸比在山下时白了些，一级一级走得慢，却不曾让人停。

……

不多时，巍峨洁白的山门便矗立眼前。

云深不知处，门禁森严，名不虚传，两名蓝氏弟子一身素衣，身姿端挺，默然守在山门两侧，目光规整，寸步不离。

江澄上前一步，欲取拜帖核验入山。

他指尖探遍行囊夹层，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心头一沉，面色瞬间变了。

拜帖，不见了。

方才在客栈被金子轩当众折辱，几人仓促收拾行装愤然离去，心绪大乱，竟把最要紧的听学拜帖，遗落在了那间偏房里。

江澄无奈上前，温声解释缘由，恳请守门弟子通融。

可蓝氏家规刻入骨髓，守门弟子分毫不让：“无拜帖者，不得入山，我等不敢违逆家规，还请几位取回拜帖，再来山门。”

几番好言相求，终究无用。

……

山门僵持不下之际，山道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数名蓝氏弟子簇拥而行，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从中间经过，上面躺着个面色青紫、气息微弱的人，那人浑身阴气缠绕，明显是被山中邪祟侵体、受了重伤。

人群最前，一袭白衣款款而来。

墨发束冠，抹额如雪，广袖素净，身姿清冷挺拔如孤松，眉眼淡若无波，周身寒气寂寂，不染半分俗世喧嚣。

正是姑苏蓝氏二公子，蓝忘机。

守门弟子见他归来，齐齐躬身行礼：“含光君。”

江澄认得这位姑苏双璧，连忙上前拱手见礼，自报家门，再次诚恳解释：“蓝二公子，我等云梦江氏子弟，远道而来听学，途中意外遗失拜帖，绝非蓄意违规，天色将晚，还望公子通融一二。”

蓝忘机的眸光淡淡扫过几人。

扫到白锦脸上时，他停了一停；再看白薇，眉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门禁如山，不可徇私，无帖不入。”

江澄袖中的手攥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锦，她一路走上来，站在山风口里，肩膀一直没松开过。

“蓝二公子，”他把声音压低，“内子体虚，受不得山风，可否——”

蓝忘机看了白锦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停了一息，答的还是规矩：“门规如此。”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补半句：“山门之侧有檐廊，可暂避风，不得入内。”

白锦拉了拉江澄的袖子，小声：“不要紧。”

江澄没接她的话，只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手心里。

……

一旁的魏无羡听得心头微躁。

他素来洒脱不羁，最厌这般刻板教条，上前半步，眉眼明亮，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理直气壮：“蓝二公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千里迢迢诚心求学，一路颠簸波折，不过是不慎遗失一纸帖子，并非有意触犯蓝氏规矩，眼看天色就要暗了，总不能让我们几人露宿荒山之外吧？通融一次，又有何妨？”

他语速轻快，言辞恳切，句句都在情理之中。

可落在蓝忘机耳中，便是山门喧哗、屡次辩言、扰乱门禁。

蓝忘机眸底微凝，不喜不怒，只淡淡吐出二字：“禁言。”

话音未落，指尖一道浅蓝光晕倏然闪过，落于魏无羡喉间。

瞬息之间，魏无羡张了张嘴，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禁言术。

他骤然怔住，眼底满是错愕。

……

白薇先是一愣，她下意识往前半步。

“蓝二公子。”

她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把字咬得很清楚：“他不是有意喧哗，他只是……着急。”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魏无羡的喉咙，“请问，这道咒，多久能解？”

蓝忘机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方才那点说不清的熟悉，又浮了上来。

“一炷香后，咒解言归。”

江厌离大惊，连忙开口致歉：“蓝二公子，舍弟并非有意喧哗，只是情急冒昧，还望公子恕罪！”

蓝忘机神色依旧漠然，无半分松动。

言罢，他不再理会几人，目光落向那名重伤同门，转身带人入山，白衣背影清冷决绝，径直踏入山门深处。

山门再度恢复死寂。

……

魏无羡捂着喉咙，又气又无奈，想说、想辩、想吐槽，偏偏一个字也发不出。

江澄又急又恼，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着那紧闭的山门，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魏无羡心中快速权衡——今日若是入不了山，便彻底误了听学开篇课业，唯一的办法，只有折返彩衣镇，把那几张帖子找回来。

他抬手对着江澄、江厌离比划了两下，示意几人在此等候，自己即刻下山寻帖。

江厌离满心担忧：“阿羡，天色渐晚，山路难行，你千万小心。”

他摆手，意思是没事。

白薇已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陪你去。”

魏无羡愣了一下，抬手比划——先指了指她的脚，又指了指那条山路，摇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白薇说。

她又往前一步：“山下人多，你不看路，况且……你现在说不了话，谁来问你，你答不上。”

魏无羡瞪着她看了一息，到底没把人劝回去，只能认了。

他回头冲江澄比了个“等着”的手势。

白锦坐在檐廊下，朝这边小声叮嘱：“六姐，路上慢些，跟紧师兄。”

“嗯。”白薇走过去，替她把肩上滑下来的外袍往上拢了拢，才转身跟上魏无羡。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青石山道，很快被山雾吞了进去。

……

下山的路走得快些。

魏无羡在前头带路，白薇跟着，走了半里地，他忽然回头，冲她比划了两下：一个“回去”的手势，一个“等我”的手势。

白薇仰头看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魏无羡：“……”

他瞪着她，她低下头，小声说：“一炷香。”

半坡上，他喉咙里那点凉意散开了。

他清了清嗓子，第一句话是：“薇儿，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白薇把脸别过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魏无羡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自己也笑了，回头继续往下走。

……

空荡荡的云深不知处山门下，江澄把白锦扶到檐廊下坐着。

石阶凉，他先把自己的外袍垫了一半在她身下，又把剩下那半拢在她肩上。

“还冷？”

“不冷。”

“手都是凉的。”

白锦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坐一会儿就好。”

江厌离站在阶前等着，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不时往山下那条路上望一眼。

暮色是从山那头漫上来的。

先是霞光铺了半边天，把山门照得发亮；后来那点光一寸一寸退下去，青石阶上的颜色慢慢变沉；再后来，月亮从云后出来，冷清清的，把山门的影子拉得极长。

白锦坐着，一直看着山下那条路。

江澄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山路尽头始终没有人上来。

风过山门，寂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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