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彩衣镇当中那家大客栈，门槛被进出的客人踩得发亮。

江澄先把白锦扶到门边的长凳上坐了，才走进堂里。

“一路奔波，先在这家客栈住一晚，明日一早再上云深不知处。”

掌柜不在，跑堂的店小二迎上来，听到这话，脸上那点笑就变成了难色。

他拱了半天手：“几位客官，实在抱歉！今日兰陵金氏包下了本店整栋院落，所有客房一概不对外迎客，还请几位另寻别处。”

江澄的脸沉下来。

“我们先来，你们开店做生意，哪有赶客人的道理？”

“客官，小的也是听吩咐的——”

“金氏虽贵，也未免太过仗势欺人。”

白锦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江厌离走上前，声音还是温的：“阿澄，不必动气，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魏无羡站在堂里，眼珠转了半圈。

后院走出来一个侍女，青衫束腰，手里托着一只果盘，走得急。

他往门边一让，正好拦在她前头，开口之前，他先回头看了一眼白薇。

白薇正低头理着袖口，没看他。

“这位姐姐留步！”

侍女愣了一下。

“久闻兰陵金氏美人如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说得理直气壮，“姐姐真是温柔貌美、心地善良。”

侍女的耳根先红了。

“姐姐你看，我们远道求学，实在辛苦，天色已晚，无处落脚。”他叹了口气，摇头晃脑，“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姐姐这般心软之人，定然不会见我们露宿街头，对吧？”

那侍女被他说得脸更红，微微欠身：“妾身……妾身叫绵绵。”

“绵绵姑娘。”魏无羡立刻改口，笑得极诚恳。

白薇站在行囊旁边。

她方才没看他，这会儿抬了眼，她看着他站在那里，把话说得又轻又软，看着那个侍女的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

签子上还剩一颗山楂，她低头看了两息，慢慢把它包回油纸，收进袖子。

她忽然不太想吃这一颗了。

……

绵绵到底点了头：“好吧，那我做主，匀你们三间偏房。”

“多谢姐姐。”魏无羡拱手，“日后姐姐若到云梦，我请你吃荷塘里的莲藕。”

绵绵红着脸走了。

魏无羡回头去找白薇，正撞上她的目光，他冲她挑了下眉，笑得讨好。

白薇把脸别开了。

白锦从门边的长凳上站起来，走到白薇身边，把她的手拉住。

“六姐。”

“嗯。”

白锦这才抬眼看魏无羡，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

“师兄，你方才那话，说得也太顺口了，我六姐站在那儿，听了好半天。”

魏无羡摸了摸鼻子：“那不是为了房间嘛。”

“房间是绵绵姑娘给的。”白锦说，“好话，也都进了旁人耳朵里。”

魏无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白薇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小声：“七妹，没事。”

“我又没说他。”白锦答得极顺，回头看了江澄一眼，“对吧，阿澄。”

江澄抱着手臂，看都没看魏无羡，只偏头对白锦说了一句："嗯，他自找的。"

……

江厌离把三间偏房分好：她与白薇一间，江澄与白锦一间，魏无羡自己一间。

行李才放下，魏无羡便把怀里那几张帖子掏出来，摊在桌案上数了一遍，又随手压在茶壶底下。

“明日上山要用的，都在这儿了。”他伸了个懒腰，“总算有一张床了。”

江澄正要开口，院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与车轮声。

……

院门大开。

先进来四个随从，后头跟着两辆镶金的车，锦帘卷着，满院地上都是金子似的光。

中间那位公子一身白衣，衣襟上绣着金纹，腰间的玉带上压着玉佩，他下车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随从扬声喊：“闲杂人等速速搬出！我家金公子驾到，整院清场！”

江澄几步跨进大堂。

“方才你们家侍女亲口应允，让我们暂住一晚！出尔反尔，金氏规矩就是如此？”

金子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那目光冷得很，像在看一件挡路的东西。

“我金氏包下整店，何须过问旁人？”他说，“无关人等，即刻离开。”

他的目光越过江澄，淡淡扫过廊下站着的江厌离。

“更何况，某些人自恃有婚约在身，便以为可以攀附金氏、刻意接近，实在有失世家女子的端庄。”

江厌离的睫毛垂了下去，她没说话，手指紧了紧。

白锦站在江厌离身侧，闻言脸色一沉，往前迈了半步。

"金公子这话未免太过分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江姐姐品性如何，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婚约是长辈所定，何来'攀附'一说？"

白薇也上前一步，站到江厌离另一侧，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金公子若对婚约有异议，大可回去与长辈商议，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拿一位姑娘的名声来说事。"

金子轩目光扫过她们姐妹二人，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反驳。

魏无羡脸上那点嬉笑，是在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收起来的，他一步跨到江厌离身前，把师姐挡在身后。

"金子轩！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师姐何曾刻意攀附过你？这婚约本就是长辈所定，我师姐从未高攀半分！"

江澄的拳头已经攥紧了："金子轩，你欺人太甚！"

江厌离伸手，一手拉住魏无羡的袖子，一手按住江澄的胳膊。

她摇了摇头。

"算了阿澄、阿羡，不必争执。"她轻声说，又对白锦和白薇微微笑了一下，"谢谢你们，我们走吧，不住便是。"

白锦还想说什么，被江澄从身后轻轻拽了一下袖子，他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在这里跟他吵。

白锦抿了抿唇，到底没再开口，扶着江厌离转身往外走。

魏无羡走在最前头推门，江澄跟在后面，目光扫了一眼白锦肩上滑落的外袍，伸手替她往上拢了拢，低声说了句"穿好"。

白锦嗯了一声，没挣开他的手。

一行人回到偏房收拾行囊，白薇默默把桌上的油纸包拢进怀里，经过堂前的时候低头快走了两步，没看任何人。

店小二追到门口，一路作揖赔罪。

没有一个人回头。

那间偏房的桌案上，茶壶底下还压着几张帖子,纸角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掀起一点，又慢慢落下去。

......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厌离走在最前头，身边人来人往，她却像什么也没听见，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单薄。

魏无羡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他脸上那点笑收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

白薇走在他旁边，从袖子里把那包油纸拿出来，递给他。

“这个给你。”

他低头看：“你不吃？”

“太酸了。”她说，“今天有点酸。”

魏无羡捏着那颗山楂，笑了笑，没舍得吃，塞进怀里。

“回头我给你买十串。”

“不要十串。”

“那你要什么？”

白薇想了想，小声说：“以后那种话，你少说。”

“行。”他答得飞快，“以后不说。”

白薇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往上走了一点，没再往前一步，也没往后退。

江澄在前头领着白锦走过他们身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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