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土路上，日头正高。

白婳把扇子别在腰里，已经走了三天。

巡凡间地脉，补全各处结界漏缝，阻邪祟与地底魔物破界这就是对她的惩罚，她已经在这里滞留了好几天，六妹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她得尽快找到六妹她们。

又几天，她走到一处土坡下，闻见土腥味里夹着一点淡淡的瘴气。

坡上有个小村子，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脸上发青，咳得直不起腰来。

“这几天井水都不对。”旁边有人说，“鸡也瘟了。”

白婳停下脚。

她抬头看了看那孩子，指尖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一小缕仙气顺着孩那子的脉探了下去。

片刻她明白了什么，于是顺着那股瘴气往村外走，走到坡后，那儿有一道细缝，从土里裂出来，黑气一丝一丝往外渗，缝底下的地是空的，踩上去发虚。

她把扇子从腰里抽出来，展开半扇，以扇为印，掐指结了三道，把那股气往下压。

四周的瘴气散了，土坡上的草叶子慢慢直起来。

她走回村里的时候，树下那孩子已经不咳了，脸上透出一点血色。妇人抬头看见她，忙站起来：“姑娘，你是——”

“路过。”她说。

……

官道上来了车队。

前头两面旗，旗上一个火纹；旗角上，一个“温”字。

白婳往路边让了两步，站在草里等他们过去。

车队偏偏停下来了。

一辆车上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一个年轻公子探出头来，十七左右的年纪，衣裳金贵，——只是那双眼睛往人身上看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

他掀着帘子，本来只是不耐烦地往外扫一眼。

目光落在白婳脸上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顿住了，忽地一把将帘子掀到最高，歪着头，像怕看走了眼似的，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白婳站在风沙里，衣摆被吹得猎猎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生得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这条路上该有的脸。

温晁见过不少美人，温氏的、兰陵的、各家的侍女侍从，但没有一个长成她这样——干净得不沾尘，跟这满地的黄沙砾石格格不入。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

白婳没答。

温晁也不恼，反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下巴搁在车框上，语气像在逗一只不听话的猫："问你话呢。"

"与你无关。"

车里有人凑趣："二公子，这等野地里来的女子，也值得您费这个心？"

温晁没理他。

白婳转身就走。

温晁看着那道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了一声。

"有意思。"

车里有人凑上来：“二公子？

温晁没理他，只拿指节敲了敲车框。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又慢慢勾起来，比刚才还深。

"她居然不怕我。"

温晁把帘子放下来，只留一条缝，目光还钉在那道背影上。

"跟着她。"

车里有人应了一声。

温晁又敲了敲车框，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跑就绑回来。”

……

姑苏。

白芷在天亮之前落进城外的林子，等到城门开，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她来到城里最大的一家书坊，进门就听见掌柜在骂伙计。

“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又错页了！老卷你敢碰？”

那架子上一排旧卷，抽哪一册，里头的页就是乱的，不是翻乱的——是页自己走了。

白芷抽出一册，翻到那处，对着窗上的光看纸。

“这一页，”她说，“比前一页早印了三十年。”

“什么？”掌柜回头。

“错的地方有规矩。”她把卷子放回去，“乱的都在这几处，一处隔一处。”

"一处隔一处……"旁边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姑娘是说，这些错处并非随意，而是有章法可循？"

白芷抬眼。

说话的是个白衣的年轻公子，束着发，额间一条雪白的抹额，衬得面容愈发温润清朗，他手里也拈着一册旧卷，冲她微微一颔首。

掌柜在旁边咳了一声，笑着把话岔开去："二位若是买书，价钱好商量。"

蓝曦臣便不再说了，微微颔首，退开半步，像是觉得自己多言了。

白芷没再开口，只把那几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

掌柜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书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响。

那位公子却没有走。

他站在原位，低头翻自己手里那册旧卷，翻了两页，手指忽然停住了——不是看到了什么，更像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重新看了白芷一眼。

“姑娘若是为了校勘来的，”他说，“城里这几家书坊，恐怕不够。”

白芷看向他。

他语气仍很温和，又补了一句："姑苏蓝氏的藏书楼里，收着不少经卷善本。若真想理清这些乱页，去那里或许更合适。"

“公子是……”

“在下蓝涣，字曦臣。”

他神色仍是温和的，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很快，他又垂下眼，像是怕自己唐突。

“云深不知处自有门生引路。”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姑娘若要去，不必担心。”

白芷看着他。

他耳后那一线皮肤，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地红了一点。

“好。“她说

蓝曦臣微微颔首，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轻，经过书架时带起一阵纸页的细响，很快便消失在书坊门口。

白芷目送他出去，站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才低头去收拾桌上的卷册。

……

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在半山的云雾里。

石阶一层一层往上，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白芷站在阶下，抬头看那道门。

那位蓝大公子早就在阶上等着了，衣袖上带着墨香，看见她，远远地拱了拱手：“姑娘来得早。”

白芷躬身一礼。

"藏书阁在东侧，"他说，"不过阁中经卷需有人引路方可翻阅，姑娘随我来。"

白芷点头，跟上去。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让她不必赶路，也不必落后。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过些日子，山门里要开课听学。"

顿了顿，又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多余，便没有再往下说。

白芷没有接话。

山风吹过石阶，远处钟声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