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官道边的荒坡上落下一层薄光。
光散的时候,白灵已经站在了地上。
脚下的土只轻轻陷了一下,两声轻响,草叶又弹了回来。
落地之前那一瞬,托着她的那点力,比从前薄了些。她沉了沉肩,才站住。
风里有露水味。
还有别的味道——铁锈泡在水里似的,腥。
她顺着那股味看过去。
荒坡上有一座新坟,坟头的土还是松的,一柄断剑斜插在坟前,剑身上缠着一圈极淡的黑气,风一阵一阵地过,那圈气不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在剑身上探了探指,剑柄上缠的布还是新的。
“阴铁碎片。”她低声说,
……
官道那头,一辆早行的骡车吱呀着过去,车夫往坡上瞥了一眼,把头缩进领子里,赶着车走了。
又过了一阵,有脚步声顺着夜色过来,一轻,一沉。
她站起身,望过去。
前头那个走得慢,一身霜白的道袍,背后负着长剑;后头那个步子沉,一身黑衣,手里握着剑柄。
白衣的人先看见了她。
他停在原地,隔着半条官道站着,像是怕再走近一步,人就没了。
“……白灵?”
她点了下头。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在她发间看了一眼,才伸手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支玉兰簪,簪头的玉兰被摩挲得发亮,花瓣的边角都圆了。
他就着朦胧的天光,把这支簪,慢慢替她簪回发间。
她没有躲。
“星尘。”后头那个黑衣人道。
晓星尘把手收回来,退了半步:“……子琛。”
宋岚走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那座新坟上,淡淡叫了一声:“白姑娘。”
“宋道长。”
三个人在坟前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宋岚先开口:“白姑娘,这东西,你认得?”
白灵垂眼看那断剑:“嗯。”
宋岚道:“我们追了三个月,追的就是它。”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前两处封印皆已破,里面东西被人取走,怨气反噬,坟中尸骨尽化邪祟,这是第三处。”
白灵蹲下去,把那柄断剑从土里拔出来,剑身上的黑气顺着剑刃往上爬,爬到一寸高,被她两指一夹,散了。
她没出声。
“压不住多久。”她说,“埋在这底下的东西,得挖出来。”
“下面的东西,是什么。”宋岚问。
“阴铁”她说,“它还在。”
晓星尘没说什么,他把外袍下摆撩起来,抄起坟边那把断剑,动手挖,宋岚蹲下,帮着清土。
土是松的,新坟不深。
底下的人蜷着身子,一只手捂在胸前,指骨发黑,他怀里露出一角黑色的东西,巴掌大小,边缘像被人敲过,断面泛着暗红。
白灵把手掌按在坟边的土上,按了一会儿。坟头那几根被翻出来的枯草,慢慢地,一根一根直了起来。
晓星尘看着那几根草,眼神动了一下。
"阴铁碎片之间会相互感应。"白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果不尽快找到下一块,怨气会顺着碎片的感应继续蔓延,沿途的活人都会被侵蚀。"
"往哪儿?"宋岚问。
白灵顺着那股腥气望了一眼,天边正泛出一线灰白,腥气最浓的地方,在那边。
"那边。"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越往那边走,越浓。
三个人上了路,宋岚走在最前头开路,晓星尘走在她左边,隔着半步,谁也没有再说话。
白灵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玉兰——温的。
……
老五是和老六一同走的。
云阶上,白婳把扇子往袖里一收,回头看了白薇一眼。
她说,“你要是怕,就跟紧我。”
“我不怕。”白薇小声说。
“骗人。”白婳笑了一下,先一步踏了下去。
白薇攥了攥袖口,跟着踏了下去。
一股乱流猛地从云底卷上来,把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扯,她踉跄了两步,伸手去抓——指尖擦过一片衣角,没抓住。
再抬头,周边空荡荡的。
她站在原地,风把云吹散又聚拢,聚拢又吹散,来来回回好几趟,始终没有第二个人影。
……
白婳落在一条土路上,前后都是野地,风一吹,草叶子刷着裙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一把扇子,别的一个子儿也没有。
她没有急着走,先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过了几息,她笑了一声:“在底下呢。”
她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往东走,走了两步,又摸了摸怀里那截天青色的琴穗,把步子放稳了。
……
白薇落在半山腰的一片林子里。
她站在原处没敢动,手缩在袖子里,攥着那张画了一半的符。
鸟在头顶叫了一声,她缩了缩脖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很久之后,她的指尖那里,极轻地热了一下,那一点热里,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的那头,在东南。
她咬了咬唇,转过身,顺着那条线,一步一步走了下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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