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光落在悬崖上,风里全是沙子。脚底下这片地,深处有一丝极冷极腥的气,正一丝一丝往西边渗。
白悠把剑握在手中,转身向南而去。
城南烂石滩。
顺着那股气走了一炷香,越走越黑,越走越静——虫先不叫了,后来连风都停了。洼地最底下,有一口没盖的井似的黑,正往外冒气。不是水汽,是凉的、腥的、带着铁锈味的气。
她站在边上看了很久。
"这就是第一处?"
她把子衿剑横在掌上,掐指结印——先按住四周地气,再以剑为钉,朝那口黑里落下去。
前半程很顺,剑落下去,那口黑就沉了一寸。
第二记印结到一半,底下的东西醒了。
不是妖,也不是鬼,是这百十年埋在底下、被煞气养出来的一团无主的怨——没有形,只有一股劲,顺着她落剑的那道口子往上爬。爬到半路,凝成一线,往回抽。
她横剑挡了一下,挡住了。
"嘶——"
衣料从腰侧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衣角往下滴,滴在石头上。
她咬着牙,把最后一记印压下去,呼出一口气,把剑拔了出来。
她刚准备起身,脚底下那片沉下去的黑,猛地往上拱了一下。
铛——
剑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她往后滑了半丈。黑影从地底窜出,直扑她面门。她侧身,剑划出一道弧光,把黑影劈成两半。黑影散了一瞬,又聚起来,从她背后绕过来。
她没回头,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团黑影的中心。
黑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散开又聚拢,这次从地底钻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第二道黑影从正面撞上来,她举剑硬接,剑身弯出一个弧度,她咬着牙撑住。
"给我——散!"
她猛地发力,剑身弹直,一道剑气从剑尖迸出,把缠在脚踝上的黑影斩断。她趁机起身,退后三步,把剑横在胸前。
黑影再次动了,分成十几道细线,从各个方向射过来。
她看着那团黑影,突然笑了。
"就这点本事?"
她把剑举起来,剑尖指向那团黑影,指尖凝出白光。
"来。"
黑影扑上来。她迎上去。
剑与黑影撞在一起,白光炸开,把整片烂石滩照得亮如白昼。
黑影散了。
她也跪在了地上,剑插在石头缝里,腰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金色的,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扯下另一片衣角,把伤口缠紧。喘着气,"终于解决了。"
她撑着剑站起来,走了两步,脚下发飘。
东边有灯火。她往那边走,走了不到半里,走一步,血就往下滴一滴。
她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抬手去按腰上那道口子,指尖凝出一点白光,罩上去。那点光起了一半,散了。从前这种口子,抬抬手就合上了。她咬着牙又聚了一次,还是散。
最终她收了手,换了个术法——是幻术。金色的血在她掌心下变了颜色,沉下去,暗下去,变成凡人的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那么回事。
但护体金光还在。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从额角一直笼到锁骨,像蝉翼覆在水面上,看不见,摸不着,却把所有不属于凡间的东西都隔在了里面。
坡下远处,有人在喊:"坡那边有人——!"
她抬了一下眼皮,没动。
火把的光先从坡下漫上来,一道,两道,五道。上来五个人,短打,腰里别着刀,领口缀一圈暗银的纹——清河聂氏的弟子。
火把照到她脸上。光落在她皮肤上的那一瞬,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
五个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全滑开了。像隔着一层雾看月亮,模模糊糊的,记不住。年纪最小的那个弟子举着火把多看了两眼,眨了眨眼,总觉得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再定睛去看——就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坐在石头后面,衣料裂了半截,看着伤得不轻。
没什么特别的。
"荒坡上哪来的人?"
"腰上带着伤,血还没停呢。"
"走吧。"领头的汉子把火把往下压了压,"来路不明,又见了血,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几个人应了声,转身往坡下退。
只有一个人没动。
他落在最后面,衣裳和别人一个样,只是袖口洗得发白,鞋底磨薄了一圈。他盯着地上那个女人看,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阿瑶,走了。"
他往前挪了一步,火光落到他脸上——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很干净,干净里头又压着点什么,不像个常年在山路上跑的人。
白悠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少年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手里的火把晃了一下,火苗舔到他手背,他没觉得。
他蹲下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了谁:"……是你。"
白悠没说话。
他伸手进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一只白玉佩,边缘磨得温润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攥在手心里摩挲过的。
白悠盯着它,愣了好一会儿。
"我娘,"少年说,"去年冬天走的。"
"师兄。"那少年回过头,脸上立刻挂起笑来,笑得又快又周到,是那种在小门小户里练熟了的笑,"她伤在腰上,从这儿进城,走不到半个时辰。搁在这坡上过夜,天亮就是一具尸首。"
"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相干。"他把玉佩收回衣襟,脱下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我背她。"
"阿瑶!"
"出了事,我自己担。"他把外袍盖在她腰上,手掌按住伤口外沿,血一下就浸透了他的指缝,"求你了,师兄。"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把剑一眼,哼了一声,转过头去:"随你,别往山门里带。"
坡路难走,他个子小,背上还背了个人,一步一挪,火把的光在前头晃,照出一地碎石。
走到半坡,白悠在他耳边说:"放我下来。"
"不放。"
"我自己能走。"
"那你走。"他喘着气,"你自己下来。"
她动不了。
清河城外的客舍,掌柜提着灯开门,一看那身血,摆手:"出去,出去,我这儿不做这种生意。"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堆铜钱、几块碎银,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锁片。
掌柜掂了掂,叹了口气,把最里头那间屋的钥匙丢了过来。
他先把她扶到床上。床不大,褥子有些硬,她靠上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他把她放稳,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从腰侧一直豁到胯上,皮肉翻着,边沿泛着一层黑。
他顿了一下,站起来,推门出去。
掌柜还没睡,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
"麻烦掌柜的,帮我寻个婶子。"
掌柜扫了他一眼,目光往楼上方向溜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出去。
不多时,领了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上来,手里端着热水和药箱,进门先把门帘放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退出去,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门。
屋里传来布料被剪开的窸窣声,然后是药粉碾开的细响。他靠在墙上,听见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门框,又慢慢松开。
妇人忙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上沾着药膏,脸色不太好看。
"伤口处理了,衣裳也换了。"她压低声音。
他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空水盆,转身下楼去烧水。
后半夜,大夫来过了,又走了。
客栈安静下来,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盹,灶上的火也灭了大半。
少年蹲在门槛外,正用一块石头压着药包,一点一点碾。
"你叫什么。"白悠在屋里开口。
"孟瑶。"
"孟。"她把这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什么也没想起来。
碾药的声音停了。
"你不记得我。"他说,"那年冬天,云梦城郊,我跑了一天,一副药也没求来。你从巷口过去,站了一会儿,我娘的喘就平了。走的时候,你把那块玉,放在我家门槛上。"
白悠没说话。
"我娘撑了两年。"他低着头,"这块玉,她没舍得拿去换药,谁劝都不肯。她说……这是人家的东西,得还回去。"
白悠看着房梁,看了很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收回那块玉。对于她来说,给了就是给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他把碾好的药倒进碗里,"两年前我就知道了。"
白悠看着他。
"我一句也不会说。"他说得很慢,像把每个字都咬了咬,"跟谁都不说。"
"好。"
他站起来,开门走出去,走了一半,停住,没回头。
"伤养好了,你要走,就走吧。"
"……"
"我拦不住你。"
门合上,脚步声远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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