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莲花坞里的药味就没散过。
虞紫鸢守着药罐扇风,火苗舔着罐底,药汁“咕”地滚了一下,她把药倒进碗里,端着进屋。
白锦听见脚步声就想坐起来。
“躺着。”虞紫鸢把碗搁在小几上,搅了两下,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喝。”
白锦伸手要接碗,手抬到一半,抖得厉害。
虞紫鸢没说话,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娘,我自己来。”
“自己来?”虞紫鸢看着她,“你端着这碗,走到桌子那儿再回来,我就让你自己来。”
白锦笑了笑,没再争。药很苦,她皱着眉一口一口喝完,舌尖还涩得发麻。
虞紫鸢收走空碗,走到门口才停下,背对着她说:“苦就对了,苦才补得进去。”
……
江厌离端着莲子羹进来,搁在小几上。
“上回锅里那羹滚开的时候,你被带回去了。”她说,“家里人谁也没喝成,这回给你补上。”
白锦看着那碗羹,眼睛忽然有点酸:“阿姐……”
“趁热。”江厌离把勺子放进碗里,转身出去的时候,肩膀在门框上轻轻撞了一下。
……
半月左右,白锦头一回下地。
她扶着床柱站起来,光着脚往门边走。走到第三步,眼前猛地一黑,伸手一抓,抓住了门框。
“你不要命了!"
虞紫鸢的声音先到,人手后到,一把把她兜住,那手抖得厉害,骂人的话却一句没停:“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许下地,你耳朵聋了?你要是有个好歹,你叫阿澄怎么办——”
她骂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嘴。
江澄是这时候进来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过来,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抱着一碰就碎的瓷。
把人放回床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说了一句:“想出去的话,叫我。”
……
白锦让他把针线筐搬到床边来,她翻了很久,翻出一团素白的线。
“那件袍子,”她抬起眼,“撕了的那件。”
江澄愣了一下,去把衣裳取来了,那是从天上带回来的,撕口还在,被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白锦摸着那道撕口,摸了很久,才说:“我把它补上。”
她挑起第一针,手抖,线走得歪,第二针扎在自己指头上,冒出一颗血珠,她在衣角上蹭掉,接着缝。
江澄站在门边看了很久,走过来:“别缝了。”
“快好了。”
“我又不穿。”
“我缝。”她低下头,一针,一针。
他没再劝,拉过椅子坐下,就看她缝,屋里的光斜下来,从她手背上漫过去——那道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极细的灰,在慢慢飘。
……
傍晚,江枫眠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一道门槛看了白锦一会儿。
白锦想撑着身子坐起来,他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
"伤好些了?"他问。
"好多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说:"好好养着。"
白锦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嗯。"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白锦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才低下头去。
……
入夜,江澄去塘边练剑,一套剑走下来,塘水被剑气扫出一圈一圈的纹。
塘底的青石旁,伏着一条巴掌大的鲤,它缺了半截尾巴,鳞也稀稀落落,一动不动。
江澄收剑的时候,看见水面上闪过一点光。
他往塘里看了一眼,塘水黑沉沉的,只有月亮碎在上面,什么也没有。
“哎——”
魏无羡提着两瓶荷风酒从廊下过来,一屁股坐上网边的护栏道:“练完了?我说你这剑招有点飘啊,是不是肩上还疼。”
“你呢?”
“早好了。”魏无羡摸了摸左肩,摸完自己先龇了一下牙。
他将荷风酒递给江澄后,忽然不说话了,仰起头看天。
“看什么?”江澄问。
魏无羡说,“你说,她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江澄没有答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早点休息吧。”
"哦。"魏无羡把荷风酒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步子迈了一半,又回头,"……江澄。"
"嗯?"
"你们俩,"他笑了笑,笑得很淡,"算是有个结果了。"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天上,七仙阁。
这几日,阁里静得出奇,姐妹们被召回之后,都留在阁中;王母的旨意,一直没有下来。
白薇坐在廊下,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那日她拂下去的那一下,很薄,薄得像一口气。
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东西有没有落在该落的地方,她抬起头,望着南天门的方向,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白得发亮的天光。
"别慌。"
白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旨意还没下来。"
"……"
白芷没看她,只盯着窗外沉沉的天色,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
"再等等。"
......
莲花坞,天已经黑了。
江澄端着一碗莲子进来,搁在小几上。
“阿澄。”
“嗯。”他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
“你后悔吗?”
他剥莲子的手停了一下。
“后悔。”他说。
她的眼睛一下就抬起来了。
“后悔没早点上去。”他把剥好的几颗莲子放进她手心里,“让你一个人,在那儿待了那么久。”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颗莲子,看了一会儿,慢慢攥紧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他伸出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别的,”他说,“都不后悔。”
她没说话,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猫挠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窗外,水底下贴着青石的影子里,那点亮又浮了上来,这回,亮得比方才久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宝子们的关注与收藏,接下来即将开始新的故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