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气,也带着荷叶的味道,魏无羡捂着肩,仰头看了一眼天——天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他咂了咂嘴,“真的回来了?”
没有人答他。
……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厌离提着灯走在最前头。灯笼一晃,她看清了门外那两个血人似的背影,手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眼泪先落了下来,死死捂住了嘴。
虞紫鸢跟在她身后,她走得极快,走到门口,又忽然慢了下来,目光在江澄脸上巡视了一遍,最终落到他怀里那片素色上,看了很久。
“……回来了就好。”她说。
说完,她把灯往前一递。
灯光打过去,她看清了江澄怀里那个人。
虞紫鸢的声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白锦苍白得像纸,脸色灰败,衣,衫被血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暗沉沉的金色。只有胸口极轻极浅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虞紫鸢的手死死攥着灯柄,指节泛出惨厉的白,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喘气重了,会惊扰了那一丝随时会断掉的游气。
她别过脸去,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硬得发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同是当娘的,她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廊下,江枫眠扶着柱子立着,他没有过来,也没有开口,只朝着他们,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江澄的喉结滚了滚,叫了一声:"爹。"
江枫眠没有应声,他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身上,像是要把这一路的风霜和血泪,都看进眼里去。
……
医修是连夜被叫来的。
江家只说,少夫人出了趟远门,遇了凶险。
隔着床帐,医修探了探她的灵脉,眉头越皱越紧,诊完,他收回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脉象……居然......。”他看了一眼江澄,遂又低声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把一身修为生生抽空了,得用灵泉温养——三个月,不能见风,不能劳神,只是......"
“只是什么?不妨直说。”江澄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透着股执拗的戾气。
医修被他逼得退了半步,垂下头,声音发颤:“只是……少夫人这底子,算是彻底废了,往后这身子,比寻常凡人还要娇贵百倍,寻常人吹一阵夜风,不过添件衣裳的事;落在她身上,怕是要卧床三五日才能缓过来,少宗主……您日后,千万得看顾仔细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一身暗沉沉的金色血污,到底什么也没问,低下头去开方子:"外敷的灵药,属下照外伤的写。"
江澄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床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下颌绷得极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
"……知道了,你下去吧。"
医修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江澄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撑在床沿上,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沾着暗金血迹的指节,肩膀在夜风中抖得不成样子。
虞紫鸢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床边拽开。
“去烧水。”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硬得像铁。
江澄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他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像是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赶他去干活。
“你媳妇儿现在这副样子,待会儿要换洗、要熬药,哪一样不要滚水?”虞紫鸢死死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打算要在这儿站到什么时候?”
江澄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咬着牙,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推门走了出去。
......
屋里只剩下了虞紫鸢。
她走到床边,伸手去解白锦的衣带。
衣裳一层一层褪下去,褪到后来,连她也停了一下,从肩胛到腰,那一整片,皮肉都是新的,骨头在底下支着,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虞紫鸢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她死死盯着那片惨状,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透着血腥气,半晌,她猛地别过脸去,用袖子在眼睛上狠狠蹭了一下。
再转回来时,她已经咬紧了牙,伸手去拿榻边那瓶医修留下的灵药。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江澄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他走到床边,把水盆搁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虞紫鸢接过他手里的软布,浸透了温水,拧干。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她头也没抬,声音压得极低,“替我掀着被角。”
江澄立刻照做,双手死死捏着被沿,连指节都泛出了惨厉的白。
虞紫鸢把力道放到最轻,拿着温热的软布,一点一点,替她把身上擦净。
擦完了,她放下布,拔开灵药的瓶塞。
她低着头,把药膏一点一点,抹在那片新肉上。
江澄就站在旁边,死死盯着那些伤口,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却硬是一眨都没眨。
他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点快要涌出来的东西,死死压了回去。
……
魏无羡被江厌离按在小廊下上药,他一边由着人摆弄,一边还嘴碎:“师姐,轻点,这肩膀还要用的……”
江厌离手上不停,声音有点哑:“知道要用,你就不该由着它出血。”
“我这不是……帮着挡了一下嘛。”他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
江厌离把粥搁在他手边:“趁热。”
他“嗯”了一声,捧起碗,却不喝。
他低头看自己腕上那一小截残链,链子歪歪扭扭,之前在云路上亮过一线,他当时就觉出来了——那一下,不是它自己亮的。
他伸手在那几颗石珠上摸了摸,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地嘟囔:“……你倒是会挑地方藏。”
夜风里,那截残链又亮了一线,这回,亮得比在天上那次,久了一点。
他把粥喝了。
后半夜,江厌离又端了一碗莲子羹来,搁在桌角,那是给小七留的——上回锅里的莲子羹滚开那日,她被带上了天,一家人谁也没喝成。
……
白锦是在第四天的清晨,被窗棂上透进来的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看清头顶的帐子,那是她自己的帐子,是她刚嫁进来那年,一针一线绣的。
窗外日头很好,光落在被角上,金的,暖的。
她抬起手,习惯性地往那片光里,拈了一下。
从前她织锦,都是这样——指尖一挑,就能拈起一缕霞光,匀一匀,暖一暖,再落到素绢上去。
可现在,她的指尖上,什么也没有。
空的。
她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被子上,轻轻地,攥了一下。
连这个动作,都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
门被推开了。
江澄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醒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眼底都是血丝,身上还是那一身衣裳,没换。
“阿澄。”她说,声音轻得散在枕上。
“醒了。”江澄在她床边蹲下,声音放得极低,“渴不渴?疼不疼?”
“阿澄。”她又叫了他一声。
他停住了。
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母后……真的放我走了?”
江澄沉默了一瞬。
“她说,”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凡人的家事,天庭不管了。”
她怔怔地听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极轻地问:“……我们,怎么回来的?”
“有人替我们引了段路。”江澄低声说,“没报名姓,也没抬过脸。”
她怔了怔:“是……姐姐们吗?”
江澄摇了摇头:“我不敢乱认。”
她看着帐顶,看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他。”
江澄在床边坐下了。
“锦儿,”他说,“你走的那天,跟我说,让我替你把云梦的荷塘看下去。”
他顿了一下,起身,把窗子推开了。
荷香涌进来,田田的荷叶在雾里若隐若现,日头往雾里一落,粉白的荷花上滚着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透着股鲜活气。
“现在,”他说,“你自己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塘,看了很久很久。
……
锁兽池的水早就干了,池底裂着缝,那条锦鲤趴在泥里,一动不动。
仙籍一除,锁着它的封纹褪了下去。
它从缝里游了出去,敛着浑身的仙光,一头扎进了凡间的云海。
云海很大,风很凉,它不知道凡间在哪儿,只是模模糊糊地,闻到了一丝水汽——潮、软,还混着一点荷叶的味道。
它就把整个身子,朝那个方向沉了下去。
再睁眼时,它已经落在了莲花坞的荷塘里。
……
屋里,白锦忽然怔了一下。
她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按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阿澄。”
“嗯?”
“我好像,听见水响了。”
江澄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塘上雾还没散,风过荷叶,沙沙地响。
“塘里养着鱼。”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好像是条鱼。”
水底下,贴着青石的那一小片影子里,一点极淡的霞光,亮了一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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