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杨戬站在人群最后，看完了这一整场。

他看见那个凡人背着浑身是血的七公主，从满殿仙神的戈尖之间，一步一步打了出去。

那个凡人单薄的脊背，在杨戬眼里，渐渐和很多年前那个死死挡在母亲身前的男人重叠。只是那一次，那个人死了，母亲被压入桃山，最后被十日晒化。

而如今，又一个凡人，把天界的公主背出了凌霄殿。

杨戬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他转过身，逆着人流往外走。

身后传来衣袂摩擦的急促声响，有仙官硬着头皮追上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真君！今日之事，按律当禀报玉帝，这……”

杨戬没有停步。

他连头都没回，只留下一句极淡、却重如千钧的话：

“本君今日不在殿内，谁若多嘴，自己去天牢领罚。”

……

云阶上，云已经铺好了，一层又一层，从阶下一直铺到云路的尽头，风从九重天上吹下来，那云却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托着他们的脚印。

江澄背着人，一步一步往外走，魏无羡走在他侧面，捂着肩，替他挡着那些偶尔投来的目光。

云阶的暗处，立着一个仙侍，他低着头，看不清脸，见到了江澄他们，什么也没说，只侧过身，往前走了一步。

替他们引路。

魏无羡挑了挑眉：“哎，这位……”

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江澄也没有问，他背着人，跟在那道身影后头，一步一步，往南天门的方向走。

……

七仙阁，白锦的院落，阁门还锁着。

流霞立在织机前，指尖刚拈起一缕霞光，忽然，那缕霞光在她指间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云路上，一个紫衣的凡人正背着她的主人，从七仙阁外经过。

流霞扑到窗前，两只手死死扣住窗格，半透明的身子一瞬间亮得刺眼。

瞳没有敢看，他背对着窗站着，肩膀绷得死紧，可当那道气息越来越近，他还是忍不住转过头去。

他额上那只被刘海遮了许多年的独眼，头一回睁得那样大。

阁楼里，两个被锁着的人谁也没有出声，他们只是隔着窗格，看着自己的主人被那个凡人背着，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

另一侧，六公主白薇立在廊下。

她手里捏着一沓符纸，立在廊下，望着凌霄殿的方向。

云路上有人过来了，她心口一紧——那是小七。

然后，她看见了旁边那个穿黑衣、捂着肩的身影，他走得很稳，可那条胳膊一直微微坠着，像是抬不起来，他受伤了——

白薇的呼吸一下就停了。

他走在下方的云路上，微微仰头；她立在七仙阁的廊下，死死望下来。

隔着半条云路，两道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们谁也没有出声。

白薇只是飞快地垂下眼，指尖微动，一枚极薄的符纸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她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朝着下方的云路轻轻一拂。

那枚符纸化作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精准地没入了魏无羡腕上那串残破的链子里。

魏无羡也一个字没说，冲她无声地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他耸了耸肩，牵动了肩上的伤，龇了一下牙，又硬撑着笑开，他腕上那一串残链，歪歪扭扭、短了一截的残链，在云气里轻轻地亮了一线。

白薇眼眶微红，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小半截链子，是他拼了命捡回来的，她一直都知道。

云路很长，他走进了云里，她留在了原地。

……

七仙阁外，锁兽池。

池底那条锦鲤忽然不撞了，它趴在泥里一动不动，只有尾巴轻轻地摆着。

主人从这里过去了，结界还在，锁还在，可那一瞬间，池底那点薄薄的水汽里，亮起了一线极淡的霞光。

……

南天门到了。

仙侍侧过身，朝云门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守门的天将将目光看过去，仙侍那垂着的袖口上——一圈极细的凤羽纹，在云气里泛着一点冷光。

天将的喉结动了动，侧过身，让开了。

南天门的云门豁然敞着。

那仙侍始终没有抬头，江澄喉结滚了滚，到底什么也没说，等他再抬眼时，那道身影已经退进了云气里，不见了。

魏无羡咂了咂嘴，把声音压得极低：“……那位，是瑶池的人？”

江澄没有答他，低下头，声音很轻：“锦儿，我们回家。”

他背上的人，睫毛动了动。

那只垂在他肩上的手，极轻、极轻地抬了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襟。

……

出了南天门，眼前只有一层横亘在天地间的、水波般的无形结界。

江澄深吸了一口气，护着背上的白锦，一步踏了进去。

没有罡风撕扯，也没有天雷劈落，穿过结界的那一瞬间，就像穿过了一层微凉的晨雾。

再睁眼时，九重天上的刺目天光已经不见了。

扑面而来的，是云梦特有的、带着水汽的夜风。

江澄低头，看见了脚下那片塘，荷叶铺开，水面浮着一层碎月亮。

他抱着人从半空中落下来，双脚踩在坞外的青石板上，脚一沾地，膝盖猛地软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撑着。

魏无羡落在他身侧，捂着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夜风穿过荷塘，吹得满塘荷叶沙沙作响。

江澄低下头，声音很轻："锦儿，我们到家了。"

……

天庭

殿门合上，王母独坐在案后，坐了许久。

案头，那枚蒙了灰的小七玉牌还搁在原处，玉牌旁边，多了一枚刚收回来的侍牌，凤羽压在上头，还沾着外头的云气。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玉牌，将那点结界残余的气息，一点一点，尽数抹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