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开的时候,白锦正闭着眼。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掌刑司仙官的声音不高不低:“七公主,时辰到了。”
白锦站起身:“走吧。”
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守卫低着头,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说话,天牢的门在身后一重一重合上。
天光漫进来,她眯了眯眼——九重天上的日头,正一寸一寸往中天攀。
……
七仙阁,白锦的院落落了锁。
阁楼里静得落针可闻,织机上的云锦织了一半,仙侍流霞立在织机前,半透明的身体颜色暗了又暗,她抬手拈起一缕霞光,想替主人把那半幅锦织完——织了几梭,又停了。霞光从指间散开,她低头看着空空的指尖,很久没有动。
仙侍瞳立在窗边,额上那只独眼被刘海遮得严严实实,他生来能观尘望凡,可今日不敢看。
他怕一看,就望见主人正在受的刑。
他背过身,闷声开口:“流霞。”
“嗯。”
“织吧,织完了,她就回来了。”
流霞怔了很久,慢慢地又拈起一缕霞光,那缕霞光在她指间抖得厉害,可她还是,一梭一梭,织了下去。
……
七仙阁外殿,比往日安静许多。
白悠抱着剑,坐得笔直,子衿剑在鞘里嗡鸣不绝;白薇伏在案上,面前铺了一地画了一半的符纸,她握着笔悬了很久,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大团,她像没看见;白婳把那截天青色的琴穗攥在手里,揉皱了,又一点一点抚平,反反复复;白灵立在廊下,指间摩挲着一枚素黄的平安符,一句话也没有。
白芷立在窗前,望着凌霄殿的方向;她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捻着指间那枚玉简——上面值巡的名单刚换过。
西天门到南天门那一段,午时换防。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时辰快到了。
……
锁兽池在七仙阁外的僻静处,池水早已干涸。
一条巴掌长的小锦鲤蜷在泥里,曾经流光溢彩的七彩鳞,如今一片片剥落、黯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
它还在动——一下一下,用尾鳍拍打着池底,想借着那一点力,跃过那道罩在池上的无形结界。
看守的低阶仙童蹲在池边,小声嘀咕:“别撞了……这结界是上界封的,比铁还牢。”
锦鲤不理他。
仙童看了它半晌,忽然别开眼,声音闷闷的:“午时,七公主要受剔骨之刑了,你出不去的。”
锦鲤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即它猛地跃起——小小的身子撞上无形结界,“砰”的一声弹回池底,鳞片又崩落几片,落在干涸的池底,像一地碎光。
它没有停,一下,又一下,撞着那道结界。
……
云梦,夜色沉沉。
江澄坐在荷塘边,怀里揣着云梦引,贴身衣襟里收着掩息符,抱着剑,没有睡。
雾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蹄声。
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马从雾里踏了出来,那马的四蹄落在虚空里,一步一步,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橙衣,腰背笔直,眉眼冷得像结了霜。
白汐。
她在江澄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看了他片刻。
江澄也认出了她:“……是你。”
白汐的声音很平,“时辰快到了,上来。”
魏无羡不知何时醒了,从廊下闪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眼,挑眉笑道:“哟,这位是弟妹的姐姐?就这么直接上去?”
“走暗隙。”白汐垂眼,目光落在江澄按了按怀口的动作上,道,“四妹织的云梦引能遮住凡人的气息,天庭察觉不到你们,我走巡防的暗隙带你们上去,去了别出声,听我安排。”
江澄点头,声音有些哑:“她……还好吗?”
白汐沉默了一下。
江澄抿紧了唇。
魏无羡一跃上了马背,回头看他,江澄也翻身上去——乌骓驮着三人,稳稳踏着虚空,一步一步,升上天去。
浓雾在身后合拢,莲花坞沉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
凌霄殿前,午时将至,天光如洗。
白玉刑台高高筑起,台前立着掌刑司仙官,身后刑架森然。
台上静静搁着一件东西:玄铁铸的剔骨椎,寸许宽,椎身缠着雷纹,泛着冷冽的光。
玉阶之上,王母端坐莲台,凤袍垂落,面上看不出喜怒,金帘垂在她身后,帘后空着,玉帝没有来。
阶下,众仙神列位而立,黑压压一片。
托塔天王按着掌中宝塔,太白金星垂着拂尘,天蓬元帅握着长枪,雷公电母并肩而立,四大天王一字排开。
杨戬立在人群最后,眉间天眼半阖,只留一线光;哪吒立在阵列最前,腕上乾坤圈松松地套着,抬头看了眼刑台,又低下头去。
风从九重天上吹下来,吹动刑台上那卷金册的边角。
白锦被押上刑台。
她走得很稳,素衣,发挽得一丝不乱,连衣褶都是平的。
路过莲台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望了王母一眼。
满殿仙神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她开口求饶。
她没有。
她弯了弯唇角,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儿臣……知罪。”
停了一息。
“可儿臣,不悔。”
满殿死寂。
王母没有应她,她搁在案沿的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掌刑仙官上前一步,展开金册,声音洪亮,一字一字宣了下去——
“七公主白锦,仙凡私通,抗旨不归,藐视天规,按律——剔仙骨,永除仙籍!”
没有人注意到,他念到这里时,目光在金册最末一行朱砂小字上停了一瞬。
那一行,他一个字也没有念出来。
合上金册时,他的拇指不动声色地压过那一行,像是要把什么永远按在纸下。
台下仙神只知刑期既定,没有人知道,金册的末行,还添着一笔——
“贬落凡间。”
那一笔,王母始终没有宣之于口。
白锦不知道,满殿仙神也不知道。
时辰到,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