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旨拟好的当日,瑶池的门,便没有再开过。
掌刑仙官立在殿外廊下,殿内只传来两个字:“再等。”
天枢殿的折子压上了案头,赤脚大仙亲自来求见,王母不见,他也不走,就立在殿外。
殿内,王母端坐案后,指尖捏着茶盏的白瓷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浮茶。
动作很慢,茶水连一丝热气都没了。
她垂着眼,指尖最终停在了那枚蒙灰的小七玉牌上,很久,没有叩下去。
......
瑶池的门,无声地开了。
赤脚大仙还立在廊下,听见门响,霍然抬头。
仙侍立在门内,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大仙,娘娘口谕——剔骨之刑,定于今日午时,行于凌霄殿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娘娘还说——刑期既示,天地皆知,让众位仙家,都来看看,天规,是怎么立的。”
赤脚大仙怔了很久,缓缓躬身,声音哑下去:“……臣,领旨。”
……
传旨的钟声响彻九重天时,天牢最深处,白锦正靠着冰凉的墙壁。
铁栏外,守卫换了一拨,脚步声忽然密了,有人来回走动,像是在丈量什么。
白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她抬手,摸了摸腕上缚仙索勒出的旧痕,旧痕叠着新伤,一碰就疼。
她忽然想起凡间,想起那天他跪在血里说的那句话。
“我会去找你。”
她记得,可她不敢盼。
“阿澄,”她弯起唇角,轻轻笑了一下,“……替我,把云梦的荷塘看下去。”
她说完,靠着墙,慢慢闭上眼。
……
“剔骨”两个字传进七仙阁时,白悠“噌”地站起来,带翻了凳子,一把抓过子衿剑就要往外冲。
“老三!”白灵一步拦住她,声音都在抖,“你要去哪儿——”
“我去凌霄殿!我去问母后——她当真下得去手?!”
“你去了,有用吗?”
白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压得满室一静。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抬眼,看着门口那道几乎要冲出去的身影,一字一句:“母后旨意已下,你此刻去闹,是让母后把你也关进去?”
白悠的嘴唇抖了抖,到底没再迈出去。
她攥着剑的手,指节发白,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
闷响声中,她腕间的子衿剑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悲鸣,剑身剧烈震颤,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绞碎了几分。
白薇猛地抽出本命符笔,咬破指尖,蘸着血在虚空中疯狂勾勒。
符光亮起,又溃散,她不管不顾,手腕翻飞,一遍遍画着那些根本挡不住剔骨之刑的阵法。
“六妹!”
白婳扑上来,死死按住她还在颤抖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画了!你拦不住的!”
“我能护住小七……”
符笔从她指尖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汐立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始终没有说话。
……
七仙阁内终于静了下来。
白汐握着杯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片刻后,白汐推开了白芷房间的门。
外殿空旷,白芷立在窗边,看着走进来的妹妹,良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老二,你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
白汐没有说话。
“你从瑶池回来,话就少了。”白芷没有移开目光,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刺入白汐的眼底:“老二——你是不是,见过小七在凡间那个人了?”
白汐垂着眼,很久,才开口:“……见过。”
“他,值得吗?”
白汐抬起头,望着那盏灯,像又看见了那夜塘边的月色,那个凡人站在水雾里,被刺得满身是伤,都舍不得往后退开半步。
她说,“值得......”
白芷没有再问。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白汐的手背,随后起身,走到门口。
脚步在门框前停住。
她没有回头,声音极低:“母后让众仙都去看看,天规是怎么立的。”
白汐怔住了。
“母后在凌霄殿立规矩,”白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轻得像是一碰就碎,“可凡间的水,或许能漫过南天门。”
白汐猛地抬起头,眼底骤然亮起一丝极微弱的光。
白芷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只是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留下了最后一句:
“姐姐想给她,留一条路。”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白汐独自立在空旷的外殿里,指尖缓缓收紧,又松开。
她顺着白芷方才的目光,望向窗外——凡间的方向,夜色沉沉。
……
凌霄殿的倒计时,传不到云梦的水乡。
莲花坞的日子,过得很慢,那场大战过去大半年了,断了的回廊重新立了起来,裂了的地砖一块块换过,荷塘里的莲,又开了新的一轮。
镇上的人偶尔路过,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私下里嘀咕:“半年前也不知道莲花坞里遭了什么邪祟,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地砖就碎了一地,回廊也断了?”
那时江家设了结界,外头的人只当是闹了鬼,谁也没看清里面的血雨腥风。
虞紫鸢倚在门边,右手食指上那枚紫晶指环泛着幽冷的光,她脸上挂着笑,语气平稳地打发着闲人:“不过是地气不稳,地龙翻身罢了,修修就好了。”
问的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虞紫鸢转身进坞,脸上的笑便落了下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指环。
不远处的廊下,江厌离正把晒好的莲子装进坛子里,装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手,望着那坛莲子,安静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
江澄的伤,养了大半年,总算好了。
天不亮,他就站在塘边练剑,三毒换了新鞘,豁口磨平了,重新开过刃,剑锋擦得雪亮。
他练得很稳,一招一式,再没有从前夜半那阵牵动肩胛的颤。
魏无羡蹲在廊下,叼着根莲子,看他练完一套,才慢悠悠开口:“伤好了?”
“嗯。”
“那——”魏无羡把那截莲蓬壳往塘里一扔,“你有什么打算?”
江澄收剑,没有答他。
他走到塘边,弯腰,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滚下来,滴进荷塘,漾开一圈一圈的纹。
他直起身,声音很平:“去接她回家。”
“可天上那么大,南天门还有天兵守着。”魏无羡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打算怎么上去?硬闯?”
“"闯不进去,就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江澄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敢去?”
顿了顿,魏无羡笑了:“行,我陪你。”
“你去干什么?”
“帮你拦人啊。”魏无羡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腕上那串残链,难得地收了笑,眼底却透着几分认真,“我家白薇心疼她妹妹,我总不能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再说了——”
他抬起眼看向江澄,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飞扬的笑意:“你是我兄弟,你媳妇儿在天上受难,我魏无羡要是装没看见,以后还怎么在云梦混?”
江澄垂着眼,望着荷塘里自己的倒影,很久,才道:“……魏无羡。”
“嗯?”
“谢了。”
魏无羡怔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哎哟,江大少爷也会说谢——”
“滚。”
江澄转身就走。
“哎——!”魏无羡追上去,“我认真的!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怀里那香囊,到底怎么用?给我看看!”
“不给。”
“小气!”
……
晚饭的时候,江枫眠难得下了桌。
他伤还没好利索,那口反噬的血,到底伤了根子,这些日子多半卧床调息,只在日头偏西时出来走动走动。
他在上首坐下,看着一桌人,目光在江澄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澄,伤好了?”
“好了,爹。”
江枫眠点点头,没有再说。
虞紫鸳给江澄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不善:“多吃点。瘦得跟个竹竿似的,看着就烦。”
江澄低头扒饭:“嗯。”
江厌离坐在他旁边,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轻声说:“阿澄,汤还热着,趁热喝。”
江澄顿了顿,端起碗,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放下碗,忽然开口:“爹,娘,姐。”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我打算,去接她回家。”
虞紫鸳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
江枫眠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良久,他才轻声问:“想好了?”
“想好了。”
“……路难走。”江枫眠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江澄抬起头,望着他爹:“她需要我。”
江枫眠看了他很久很久,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去吧。”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那些煽情的话,只是道:“路上当心。”
虞紫鸳没说话。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汤,重重往桌上一搁,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背对着众人,声音闷闷的:“……要死,也别死在天上。”
“活着回来。”
江厌离眼眶红着,却还是笑着,往江澄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姐姐给你备的,……你带着,姐姐心里踏实些。”
江澄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是江厌离亲手缝的护身符,针脚细密,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握了很久,低低“嗯”了一声。
……
入夜,江澄一个人,坐在塘边。
荷塘里虫鸣细细,月光铺了一池。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掩息符,又摸出那枚云梦引的香囊,并排,放在膝上。
符是她贴身带了两年、又亲手留在石阶上的,香囊是四姐织的,上面的字,她说是“归路”的意思。
他不知道天上的路怎么走。
他只记得白锦说——“我若回不来,你就拿着它,去天上找我。”
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
他不知道哪一颗下面是天牢,不知道她在哪一重天、哪一道铁栏后面,不知道她此刻是醒着,还是睡了。
“锦儿。”
他对着夜空,极轻地说。
“再等等我。”
风从荷塘上吹过,吹起他膝上香囊的一角——
“云梦引”三个字,在月光下,轻轻一闪。4
作者大大写得太上头啦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