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这几日,多了两张生面孔。
一个灰衣,一个青衫,说是游方修士,却在渡口、茶摊、码头盘桓不去,见人就打听些云里雾里的话,众人只当是寻亲的,没人多想。
只有白锦知道,他们是冲她来的,那枚掩息符,从他们踏进云梦那日起,就没凉过。
天官巡查下界,不便大张旗鼓,所以他们不登门、不亮身份,只在暗处等——等一个私下见她的机会。
这日白锦去镇上买绣线,回来时天色已晚,她沿着渡口的青石阶往下走,忽然脚步一滞。
灰衣修士不知何时立在阶下,负手望着满江暮色。
白锦掩下眼底的慌乱,加快脚步想绕过他,灰衣修士却开了口,声音不高,正好落进她耳里:“七公主,请留步。”
白锦的指尖猛地蜷缩,这里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垂下眼,脚步一转,低声道:“仙官有话,请随我来。”
她引着他离开渡口,穿过镇子,一路往云梦城外的荒渡走去,暮色渐沉,荒渡空无一人,只有风掠过水面,卷起几片枯叶。
白锦停下来,转身:“仙官有何指教?”
“奉王母之命,彻查凡间灵力异动,召回在外公主。”灰衣修士神色平淡,“七公主,请随我回天复命。”
“我有未了之事。”白锦的声音很轻,“请仙官回禀母后,容我些时日。”
“公主在凡间,有何未了之事?”
白锦只是垂下眼:“私事,不便相告。”
灰衣修士望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道:“王母旨意已下,还请公主三思,三日之内,若公主仍不肯回天,我等只能如实上禀。”
白锦没有应声,她福了福身,转身往回走,脚步稳稳的。
莲花坞的灯还亮着。
白锦跨进院门时,江澄正坐在廊下擦拭佩剑三毒,见她回来,他头也没抬:“怎么这么晚?”
“镇上人多,耽搁了。”
江澄“嗯”了一声,没再问,白锦垂下眼,从他身边走过。
就在她进门之前,江澄刚从渡口回来。
他看见了那个灰衣人拦住她,看见她引着那人往城外走,他站在柳树后,远远地看着,直到白锦转身离开,他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刚刚看着锦儿面色如常,可他手里的布巾,已经生生把三毒的剑身擦出了一道刺目的白痕。
廊下安静得只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江澄,你擦剑擦得都快把三毒磨秃了。”
魏无羡不知什么时候晃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两坛荷风酒,他斜倚在廊柱上,目光扫过江澄紧绷的下颌,又看了看白锦匆匆离去的背影,笑意微微收敛。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江澄,那两个游方修士,身上没有半分江湖气,倒像是……那里来的,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硬扛。”
江澄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没有抬头:“我知道。”
魏无羡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坛酒放在他手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夜里,白锦又惊醒了,她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没有动。
江澄没睡着,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问。
白锦把脸埋进他胸口,攥紧了他的衣襟。
灰衣修士等了三天,白锦没有来。
他又等了半日,终于不再等,他沿着云梦的水道,一处一处地查访,他问得极有耐心,也问得极细。
茶摊的摊主擦着碗,笑道:“江公子?那是莲花坞江氏的少主,云梦谁不知道,他那位夫人,是两年前嫁进来的白氏,模样好,性子也好,江公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白氏?”
“可不是,镇上人都叫她少夫人,说来也怪,这位少夫人是从外地来的,嫁进江家两年多了,从没提过回娘家。”
灰衣修士放下茶钱,慢慢直起身,他抬头望向莲花坞的方向,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
仙凡通婚,天条大忌。
这日傍晚,灰衣与青衣修士叩响了莲花坞的大门,递上拜帖。
江枫眠带着江澄与魏无羡迎了出去。
江宗主一身紫衣,接过拜帖看了一眼,眉眼温润:“原来是两位道友,既是途经此地,便请进来喝杯粗茶。”
江澄站在他身侧,目光沉沉地盯着灰衣修士,他认出了这人,眉头微皱,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三毒的剑柄上,浑身紧绷。
江枫眠察觉到了,微不可察地侧身将江澄挡了半步,眼神安抚地压了压,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魏无羡站在江澄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灰衣修士。
“这位道友看着面生啊。”魏无羡语气轻快,“云梦偏僻,道友是怎么寻过来的?”
他看似随口一问,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目光锐利地锁着对方。
灰衣修士面色不变,淡淡道:“听闻云梦江氏家风清正,特来拜访。”
“哦——这样啊。”魏无羡拖长了尾音,挑了挑眉,“那道友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江枫眠温和抬手,将人迎进大门。
江澄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松开剑柄,退后半步,将后背交给了父亲,魏无羡慢悠悠地跟在最后,目光不动声色地锁住了灰衣修士的背影。
客套与试探在厅堂里周旋了半个时辰,人终于被安顿在了前院。
夜幕彻底沉了下来。
莲花坞深处,白锦独自蹲在荷塘边喂鱼,水面倒映着冷月,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鱼尾拨水的轻响。
她正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七公主。”
她没有回头,月光下,她的背脊僵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下来。
“公主在凡间成了亲。”灰衣修士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仙凡通婚,天条大忌,此事瞒不住王母,也瞒不住天规。”
白锦手里的鱼食,一粒一粒落进水里,砸碎了满池月影。她没有否认,只是垂着眼问:“仙官要如何?”
“随我回天,向王母请罪,或可从轻发落。”
“……我若不肯呢?”
“……我若不肯呢?”
灰衣修士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没有半分起伏,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冰冷:“明日日落,便是最后期限,若公主仍不肯回天,我等便只能如实上禀,请王母定夺。”
他微微抬眼,目光越过白锦,看向远处莲花坞的灯火:“届时天兵压境,云梦江氏,皆要受此牵连。”
白锦没有应声,夜风拂过荷塘,吹起她耳畔的碎发。
良久,她才轻轻道:“我知道了。”
仙官走后,白锦在荷塘边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澄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着,看着满池月色。
很久,他才开口:“那两个人,是冲你来的。”
白锦的指尖僵住了。
江澄的声音很平,“你若要走——”
他转过来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不拦你,但我绝不放手。”
白锦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死死咬着唇,拼命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澄,那是天兵天将,不是凡人!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把命都搭进去……”
江澄抬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力道却放得极轻。
他没有反驳,只是死死盯着她,半晌,他才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明日一早,我就让阿爹带人转移。”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冷硬:“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白锦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他胸口。
江澄顺势揽住她,双臂收得极紧,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目光越过重重院落,死死盯着通往前院那片沉沉的夜色。
只有白锦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
前院客房外的回廊上,两名仙官立了许久。
青衫者望着后院的方向,低声道:“她不会走的。”
灰衣者望着坞内深处那盏孤灯,没有说话,良久,他才淡淡开口:“明日日落,时辰一到,便如实上禀,请王母定夺。”
白锦心口的掩息符,又烫了一下,她攥紧了江澄的衣襟,没有回头。6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我好上头,还想接着看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