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清晨,雾岚未散。
白婳在静室里站了很久,她来时一身轻,走时亦孑然一身。指尖抚过琴案、竹笛,最后停在蓝湛惯常落座的位置,仿佛要把这些温度一并刻进魂魄里。
蓝湛立在门外,没有催她。
她出来时,他自然地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衣襟,又理了理耳畔的碎发,动作轻柔熟练,像做过千百次。
“走吧。”他说。
白婳仰头看着他,久到晨光爬上他的眉梢,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很快就回来”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蓝湛,”她轻声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哑,“如果我很久……都回不来呢?”
蓝湛没有答,他转身回到静室,从忘机琴上取下那枚系了多年的天青色琴穗,走回来,放进她掌心。
“等你回来,再给我系回去。”
白婳攥紧琴穗,指尖微微发白,她使劲点了点头:“好,我一定给你系回去。”
蓝湛陪着她,一路沉默地往山门走,他刻意放缓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两人并肩而行,衣袖偶尔在风中擦过,又分开。
这条路他们曾走过千百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连脚步声都听得这样清晰。
到了山门前,白婳转身往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她猛地停住,回过头。
蓝湛还站在原地,白衣胜雪,晨雾在他身侧缓缓流动,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蓝湛!”她冲他喊,声音里带着她一贯的明亮,“我会回来的!你等我!”
蓝湛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白婳转过身,大步走进雾里,再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身后的人始终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分毫,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融进茫茫白雾,他才缓缓垂下眼睫,握紧了手中的避尘。
……
白婳踏入殿内,除了小七的位置空着,其余五人皆在。
偌大的殿内,气氛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没有寒暄,所有人都知道,小七这次是真的闯了大祸。
白灵坐在窗边,望着翻涌的云海,声音很轻:“是我不好,若我再多拖几日,兴许还能想出别的办法。”
“四姐,这不怪你。”白薇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血丝,“母后起了疑心,便是你拖得再久,也瞒不住的。”
白婳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天青色的琴穗,轻声开口:“方才回天时,我远远看见巡查仙官的流光,往云梦的方向去了。”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云梦,那是小七待的地方。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她们心里都清楚,召回令已下,她们在母后眼皮底下,一动就是错;可若不动,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巡查仙官一寸一寸逼近,看着小七被人找出来,押回天庭。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白薇咬着牙,声音发颤。
“做什么?”三姐白悠猛地站起身,性子最烈的她急得眼眶通红,“母后把我们都召回来了,连下凡都不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小七被抓?”
她猛地转向主位,声音拔高:“大姐,四妹,你们倒是拿个主意啊!”
老五白婳平日里最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此刻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小七身子骨弱,若是受了天刑,哪怕只是皮肉伤,我也心疼得紧!”
一直沉默的大姐白芷终于抬起头,她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慌什么,小七若真被抓回来,我们姐妹便一同去凌霄殿领罪,哪怕跪碎瑶池玉阶,也要为她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许乱动,母后既然派了天官,就是逼我们出错,谁敢私自传信,不仅救不了小七,还会把所有人搭进去,从此刻起,谁也不许再踏出七仙阁半步!”
白悠咬住下唇,不甘心地坐回原位,眼眶依旧红着,却不再出声;白婳停下脚步,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担忧却丝毫未减;白薇深吸了一口气,将白芷的话默默咽进心里。
“求情是以后的事,现在谁也不许动。”二姐白汐冷冷开口,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死死交叠在身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
“现在七仙阁外全是巡天卫的暗哨。”她盯着众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时候谁敢泄露一丝仙力,就是给小七递刀子。”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窗外云海翻涌,风从九天之上吹下来,冷得刺骨。
过了很久,白灵才轻声说:“总会有办法的。”
……
凡间,云梦。
连日来天气闷得反常,荷塘里的鱼都沉在水底,不肯露面。
白锦这几日睡得极不安稳,每夜梦里,她都能看见一道道流光自天边落下,像撒下的网,一张接一张,罩向云梦的方向,她惊醒时,心口的掩息符烫得吓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到灼热。
江澄察觉了她的不安,夜里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什么也不问,只是说:"睡吧,我在。"
白锦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告诉他——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一步步走近,近得她几乎能听见脚步声了。
她没有听错。
距莲花坞数十里外的官道上,两名巡查仙官停了下来,为首者抬眼望向前方烟波浩渺的水乡,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荷塘、屋舍、炊烟,最后,落在莲花坞的方向。
"……灵力波动最异常之处,就在那边。"他低声道。
另一名仙官皱眉:"可方才以神识扫过,并未察觉仙灵之气。"
"所以才更可疑。"为首者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掩得越干净,越说明有问题,走,去看看。"
两道身影化作流光,无声无息地掠过云梦上空,往莲花坞的方向,缓缓逼近。
莲花坞内,白锦正蹲在荷塘边喂鱼。
指尖忽然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天边——方才那一瞬,仿佛有什么极轻极轻的东西,从她头顶无声掠了过去。心口的掩息符骤然发烫,那股灼热不再是隐隐的警示,而是逼到眉睫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探查。
她缓缓按住心口,指尖微微发白,白锦知道,那张网,已经罩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