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天还没亮透，江澄便敲开了江枫眠的书房门。

江枫眠正提着水壶给案上的兰花浇水，头也没抬：“这么早？”

“阿爹，天亮就让弟子走后山暗道。”江澄立在门槛外，没进去。

江枫眠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水线缓缓倾下。他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已经长得跟自己一般高的儿子，半晌才问：“那你们呢？”

“我留下。”

“她呢？”

江澄没说话。

江枫眠走到书案后坐下，推了一盏茶过去：“坐下说。”

江澄没坐。

“阿爹，天兵天将，不是江湖仇家。”

“我知道。”江枫眠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爹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天兵天将，正好开开眼。”

“阿爹！”

“阿澄。”江枫眠抬眼看他，目光温和，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她嫁进我江家的门，就是我江家的人，你让爹带着一家老小躲出去，把她一个人丢给天兵——爹做不出来。莲花坞没有这样的规矩。”

江澄的喉结滚了滚，半晌才道：“那弟子们呢？”

“天亮就走，家眷也走。”江枫眠放下茶盏，“江氏不能在我手里断了香火。”

“那你——”

“我留下。”江枫眠打断他，“护山大阵，总得有人主持。”

江澄还要说什么，江枫眠已经端起了茶：“茶凉了，喝吧。”

江澄没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父亲，声音闷闷的：“……爹，你保重。”

身后没有人应，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

天刚亮，莲花坞的后门就开了。

弟子们背着包袱，一个接一个往外走，没有人说话，家眷跟在后面，小的牵着大的，大的抱着小的，脚步声急促而整齐，像是早就排演过无数遍。

虞紫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紫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都记好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清晨的风，“到了后山，听长老的，没收到信号不许出来。”

有弟子梗着脖子喊：“夫人！我们留下！”

“留什么留！”虞紫鸳一鞭子甩在地上，石阶裂了一道缝，“你们留下，给我们添乱吗？都走！”

弟子红着眼眶，被身边的人拽走了。

江厌离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食盒，没有动。

虞紫鸳回过头，看见她，眉头一拧：“厌离，你——”

“娘，”江厌离轻声打断她，“我留下。”

虞紫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别过脸，低声道：“……随你。”

……

送走弟子后，江枫眠独自站在坞心那块太极石上。

云梦多雾，他一身紫衣立在晨雾里，抬手，一道灵力没入地脉。整座莲花坞的荷塘同时泛起微光，水波一层一层荡开，汇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缓缓罩住坞中的屋舍与回廊。

护山大阵，开了。

前院客房门口，灰衣仙官不知何时立在那里，望着这道光幕，神色平淡，像在看一场雨落下来。

“凡间阵法。”青衫仙官低声道。

灰衣仙官没有应声，只是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

白锦在房里翻出那个锦盒。

盒里三样东西：大姐的护心玉佩，六姐的暖玉平安扣，四姐的云梦引。她一样一样抚过去，许久，才合上盖子，抱着锦盒出了门。

江澄正坐在廊下，握着三毒，指节泛白。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她怀里的盒子，眉头皱起来：“这是什么？”

“姐姐们给我的。”白锦把盒子递过去，“你替我收着。”

江澄没接：“你自己收着。”

“我若被带回天上，”白锦的声音很轻，“这些东西，或许有用。”

江澄的手猛地攥紧，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伸手，接过了盒子。

白锦又从怀里取出那枚青绿色的香囊，放进他掌心：“这是云梦引，四姐说，凭它，能光明正大进南天门。”

江澄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香囊，没说话。

“我若回不来......”白锦没说话。

“没有如果！”江澄打断她，把香囊攥进掌心，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你记住了，我用上它那天，就是去接你回家。”

白锦看着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

午饭前，江厌离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白锦面前。

“阿姐——”

“趁热喝。”江厌离在她对面坐下，理了理衣袖，声音温温柔柔的，“爹说了，今晚一家人都留下吃饭。”

白锦低下头，好半天才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

江厌离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下的发丝：“那晚上再给你做。”

白锦没抬头，闷闷地又喝了一口。

……

日落前一刻，那两名仙官从借住的前院里走了出来。

灰衣，青衫，神色冷淡。护山大阵的光幕在他们面前如水波一般荡开，又合拢，没有拦住他们半步。

白锦已经等在院中，素衣，未簪花，腰背挺直。

“七公主。”灰衣仙官开口，“请随我等回天。”

“我不回。”

“抗旨不遵，天条不容。”灰衣仙官看着她，“公主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灰衣仙官目光沉了沉：“公主在凡间成亲，已犯天规，若再抗旨，便是罪上加罪。届时天兵压境，这莲花坞，这护山大阵——”他抬眼扫过那道泛着微光的水幕，“挡得住吗？”

“挡不住。”白锦的声音很平，“所以我从没想过，拿这阵去挡。”

灰衣仙官看着她。

“天兵若来，只拿我一人，莫要牵连江氏。”白锦抬起眼，“至于回天——恕难从命。”

“公主这是执意抗旨？”

“是。”

灰衣仙官还要说什么，江澄已经从廊下走了出来，一把将白锦挡在身后，腰间的三毒横在身前：“她是我江澄的夫人，你们要带她走，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灰衣仙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什么起伏：“凡人，让开。”

“不让。”

青衫仙官眉头一皱，正要上前，魏无羡不知何时已站到江澄身侧。他手里握着随便，看似随意地往前一步，恰好挡住了仙官的视线，嘴角挑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两位仙官莫怪，我这师弟是个直肠子，说话冲了些，天大的事，总能有个说理的地方，何必动怒呢？

灰衣仙官连眼皮都没抬，径直绕开他，目光死死锁住江澄。

魏无羡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江澄能听见：“阿澄，拦不住的。”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是在叹气，“可你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

江澄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三毒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没有动。

灰衣仙官不再看他们，只对白锦道：“公主，最后一次。”

白锦闭上眼，又睁开：“我不回。”

灰衣仙官不再多言，抬手，一道流火自他指尖升起，穿云直上，没入暮色深处。

“那便请王母定夺。”说着和青衣仙官一起消失在人前。

莲花坞里安静得可怕，只剩荷塘的水声，一下，一下。

白锦望着仙官消失的方向，很久，才转过头，看向江澄，笑了一下：“阿澄，回家吃饭吧，阿姐炖了汤。”

江澄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半晌，哑着嗓子：“……好。”

他伸手，牵住她，转身往院里走。

魏无羡站在门口，望着两人的背影，慢慢地，也跟了上去。

暮色四合，莲花坞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天边最远的那片云，不知何时，已经黑得发沉。

……

九天之上，瑶池。

流火落在殿前，化作一枚玉简，静静悬在半空。

王母伸出手，玉简落进她掌心，她展开，看了很久。

殿内鸦雀无声，仙侍屏息而立，谁也不敢抬头。

良久，王母放下玉简，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传赤脚大仙来。”

殿外云海翻涌，暮色最深处，似有战鼓之声，沉沉响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