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白灵在莲花坞又住了三日。

三日来，她心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没说出口的叮嘱，可临到嘴边，却觉着千言万语都重得说不出来了。凡间办差的时限已到，再不走，母后那边便瞒不住了。

不能再拖了。

这夜，白灵将白锦唤到西厢，关上了门。

“明日，我便回天庭复命。”

白锦的脸色倏地白了，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四姐……你回去，母后若是怪罪下来……”

“我自有分寸。”白灵握住她发凉的手指，声音压得极低，“我如实回禀寻不到人便是，天庭一日凡间一年，总能再拖上一阵。”

白锦眼眶一红，死死咬着唇，把眼泪憋了回去。她知道，姐姐们已经为她倾尽了全力，能做的、能求的，她们都做到了极致，只是有些事终究不是靠“争”就能解开的。

白灵看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轻却笃定：“你听好，掩息符一日也不许离身，只要气息不漏，总能再拖得一时。”

白锦含泪点头。

白灵顿了顿，又问：“云梦引，可还好好收着？”

白锦一怔，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枚青绿色的香囊。

白灵看着那枚香囊，目光柔和了一瞬：“收好，四姐总觉得，终有一日，你会需要它的。”她将香囊重新按进白锦掌心，指尖微微用力，声音低了下去，“可四姐盼着，你永远用不上它。”

“四姐……”白锦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把脸埋进白灵肩头，声音闷闷的，“我还能再见着你吗？”

白灵心口一揪，她张了张嘴，那句“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片刻，她终是没有把话说死，只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轻声道：“……会的。姐姐们，总会再来看你的。”

第二日清晨，白灵在廊下拦住了江澄。

江澄似乎料到她会来，神色平静。

白灵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江公子，我今日动身回天庭。”

江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日你说的话，我记住了。”白灵看着他，语气平静却笃定，“七妹既选了你，我便将她交托于你，江公子，往后切莫让她受委屈。”

话音刚落，江澄便对她深深一揖。这一揖，比初见那日重得多。

“四姐放心。”他直起身，神色肃然，一字一句道，“若真有那一天，我江澄纵是粉身碎骨，也定要拔剑拦上一拦。”

白灵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他立在廊下、将七妹挡在身后的模样，垂下眼，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无论将来如何，只要她觉得值得，她选你，便没有错。”

“……多谢四姐。”

日头渐高，莲花坞的大门敞开着。

江厌离提着个温热的油纸包追了出来，塞进白灵手里。她眉眼弯弯，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人：“白姑娘路上垫垫肚子，都是我自己做的，下回再来，我给你炖莲藕排骨汤。”

白灵垂眸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敛去眼底的酸涩，弯起嘴角，轻声应道：“好。”随后将包裹收进乾坤袋里。

魏无羡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根草茎，笑嘻嘻地冲她挥手：“四姐慢走啊。”

白灵看着他，顿了顿，轻声开口：“魏公子，六妹她一切都好。”

魏无羡转草茎的手一顿，慢慢站直了身子，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难得正经地朝她一抱拳：

“多谢四姐。”

白灵点点头，最后转身，看向人群里的白锦。

白锦红着眼眶，站在原地，用力朝她笑了笑。

白灵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离破庙那日，晓星尘也是这样立在晨雾里，目送她走出很远很远。

她转回身，不再有任何迟疑。周身骤然泛起一抹极淡的绿光，当着众人的面，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九霄。

脚下的凡间迅速缩成一片青绿的水墨，莲花坞不过小小一点。白灵握紧袖中那枚平安符，指尖几乎要将布料捏碎。

她不过是替七妹偷来了一段时日，至于这偷来的光阴何时到头，她不敢深想。

身下，莲花坞的众人仰着头，久久没有动弹。

晨风穿过大门，吹得檐下灯笼微微晃动。没有人说话，只有衣袂被风灌满的猎猎声响。所有人都清楚，偷来的光阴总有到头的一天，可他们站在这里，谁也没有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