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在莲花坞住下了。
这几日,她冷眼旁观着七妹在凡间的日子。
此刻,她正倚在廊柱上。廊下,白锦踮起脚替江澄理着衣襟,退后半步打量,眼底盛着明晃晃的笑意。江澄嘴上嘟囔着“又不是小孩”,眉宇间的冷硬却已悄然化开。他微微低头,任由白锦系好最后一道衣带,随后极自然地抬手,替她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鬓发。
白灵的目光落在白锦仰起的脸上。她的小七,在天庭何曾这样笑过?那是属于活生生的人的欢喜。
日昳时分,这份鲜活依旧。
白锦与江厌离做着针线,姑媳俩絮絮说着话。白锦听着江厌离讲镇上新来的绣娘,忍不住低头轻笑,一不留神,针尖扎破了白皙的指尖。
她刚轻轻“嘶”了一声,江澄便掀帘走了进来。他一眼瞥见那渗出的血珠,眉头瞬间拧起,大步跨到白锦面前,一言不发地拉过她的手,低头用温热的指腹按住伤口。他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手里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怎么连做个针线都能伤着自己?”他皱着眉数落,声音却压得极低,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白锦仰头看他,眼底笑意更浓了。
白灵倚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清楚得很,七妹白日里笑得温软,夜里却总在窗边站很久,望着黑沉沉的天出神。她心里那杆秤越压越沉——这个凡人,究竟值不值得七妹为他对抗天规?
暮色方沉,天色骤变,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白锦抱着一摞新收的账册往回廊跑,江澄恰好从书房出来。两人避之不及,还不等白灵施法,江澄已一把揽住白锦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转身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了迎面扑来的风雨。
“当心些。”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紧张。
白锦从他怀里抬起头,发丝沾了水珠。江澄垂下眼,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白灵停住脚步,缓步走上前:“江公子。”
江澄闻声回头,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四姐。”
白灵没有寒暄,目光如刃,字字诛心:“江公子剑法凌厉,只是若真遇上修仙之人,凡间的兵刃,怕是连对方的护体灵光都破不了。我七妹不懂事,可江公子是聪明人,你可知,若天庭真要拿人,你拿什么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2
江澄这下要被天庭盯上啦
白锦急了:“四姐……”
江澄安抚住她,静静看着白灵。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也没有虚张声势的狂妄。
“四姐说的是。”他声音平平,字字清晰,“凡人的剑,斩不断仙家的因果。”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姿挺拔如松:“可若是有人要动莲花坞的人,江某的剑,即便斩不断因果,也要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白灵看着他。这个凡人的眼神里没有对神明的敬畏,只有属于凡人的、近乎执拗的狠绝。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但他还是会拔剑。
白灵没有再说话,转身缓步走回西厢。
她没有告诉江澄,她方才袖中的手指,已经捏出了一道仙诀。只要他刚才的回答里有半分犹豫,她马上就会带走白锦。可他刚才,连眼都没眨一下。
回到廊下,白灵指尖微微发颤。她收回仙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的人,值得。
夜里,白锦端着一碗莲子羹来寻她,姐妹俩并肩坐在廊下。
“四姐,”白锦把碗往她手里一塞,笑盈盈的,“这是阿姐熬的,你尝尝。”
白灵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白锦凑过来问,眼底亮晶晶的,像个讨赏的孩子。
白灵看着她,喉头一哽,半晌才“嗯”了一声,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白锦的发顶,声音很轻:“……好喝。”
白锦靠在她肩头,低声呢喃:“四姐,谢谢你。”
白灵指尖悄悄探进袖中,触到那枚素黄的平安符,符纸还带着晓星尘掌心的温度,仿佛那个人还在她身侧,对她说——你若来,我便等着。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罢了,她的小七,开心便好。
望着天边沉沉的夜色,她心底那点不安,像荷塘里悄悄漫上来的水,一寸一寸,漫过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