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的荷香,隔着十里便能闻见。
白灵赶到莲花坞时正值午后。她立在渡口,望着水面上绵延的亭台楼阁,一时有些恍惚——这就是七妹拼了命也要留下的地方?荷风暖融,炊烟袅袅,确实比天庭那终年不散的寒气要好上太多。
她没有急着进去,只在柳荫下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她才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向莲花坞的大门。
门房通报时,白锦正立在荷塘边喂鱼。听到动静,她指尖猛地一颤,满把的鱼食尽数撒进水里,惊起一圈圈慌乱的涟漪。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回廊跑,连裙摆绊到了石阶都顾不上。在拐角处看见那道熟悉的绿衣身影时,她猛地顿住脚步,死死盯着白灵,眼底瞬间蓄满了水汽,连声音都在发颤:“四姐……你怎么来了?”
白灵被她撞了个满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伸手拢住妹妹颤抖的肩膀,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着,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想你了,便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白锦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声音还带着几分没压住的颤:“欢迎……怎么会不欢迎。前些日子还在想你们呢……四姐,你怎么来了?”
白灵心口猛地一揪。她想起母后那道传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伸手揉了揉白锦的发顶。
她的小七,在凡间过得这样鲜活——她怎么忍心,亲手把这份鲜活带回那座冷冰冰的天宫?
白锦死死攥着白灵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她不知道天庭究竟查到了什么,看着四姐突然现身,只觉心口发紧,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着白灵转过身,迎向刚从书房出来的江澄:“阿澄,这是我四姐。”
江澄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回廊下那道陌生的绿衣身影上。他静静打量了白灵片刻,神色未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防备。随后,他才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四姐。”
白灵打量着他。这就是让七妹甘愿舍弃仙途的凡人?眉目清俊,气度沉稳,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敬重,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她微微颔首:“江公子。”
当晚,江厌离亲自下厨,备了满满一桌菜。白锦拉着白灵坐在身侧,絮絮叨叨地说着莲花坞的趣事。白灵听着,笑着,一口一口喝着莲藕排骨汤,将眼底的苦涩尽数咽了下去。
江家人都以为她只是来探亲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此行是来带人走的。
可她看着眼前这满屋的烟火气,心底比谁都清楚——她带不走。
既然带不走,她便要替妹妹看看,这个让七妹甘愿舍弃仙途、违抗天规也要留下的男人,究竟值不值得。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掠过江澄,将那份审视深藏心底。
夜里,姐妹俩并肩坐在西厢的廊下。月色正好,白锦还在说笑,白灵却忽然安静下来。
她望着天边那轮月亮,良久,才轻声开口:“七妹,你有多久……没回天庭了?”
白锦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垂下眼,指尖死死攥紧了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四姐,上面……查到了?”
白灵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将声音压到极低:“母后确实起了疑心,命我下界寻你,带你回天庭复命。”
她反手握住白锦冰凉的手指,语气笃定:“但我交不了差。我寻了你半个月,一无所获,只能如实回禀。”
白锦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四姐……”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都在发颤,“你竟然……”
白灵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白锦懂了。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白灵的掌心,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我没有退路了。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一力承担。”
白灵看着她,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急切:“你承担得起吗?若是母后震怒,那可是天庭极刑!你以为一个凡人护得住你?”
“值得。”白锦迎上姐姐的目光,一字一句地答,“四姐,天宫太冷了,冷到连呼吸都要循规蹈矩。我在莲花坞这几年,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哪怕只有几十年,哪怕最后万劫不复,我也不后悔。”
白灵喉头一哽。
她忽然想起晓星尘那句“你若来,我便等着;你若不来,天涯海角,我总会去找你”。她当时觉得他痴——一介凡修,如何能上天入地?可此刻看着七妹眼底那点亮得灼人的光,她忽然懂了。
原来为了一个人、一种活法,真的能把天规天条、仙途仙骨,统统抛在脑后。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不逼你。我在莲花坞住几日,你……万事当心。”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江澄提着一盏灯,站在几步外。他没有上前,目光在姐妹俩脸上扫过,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他没有问她们说了什么,只把灯挂在廊柱上,声音平平的:“夜里凉,别坐太久。”
白锦“嗯”了一声,却没动。
江澄也没走。他立在廊下,身姿笔直,像一株沉默的树——守着这一方庭院,也守着灯下的人。
白灵看着他,想起自己来时的试探,忽然开口:“江公子,你可知我此来为何?”
江澄沉默片刻,抬眼与她对视,声音依旧平平的:“四姐若是来走亲戚,江家扫榻以待;若是来带人——”
他往前一步,将白锦挡在身后,“恕我不能从命。”
白灵看着他,看着他把七妹护在身后的姿态,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轻声问:“你知道天庭的手段。你护不住她的。”
“护不护得住,试过才知道。”江澄说,“只要我活着一天,谁也别想从我身边带走她。”
白锦在他身后,悄悄红了眼眶。
白灵没有再看他们。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素黄的平安符——那是晓星尘给她的,符纸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想,若是有一日,也有人能为她这样提一盏灯、守一扇门,把“谁也别想带走你”说得这样理所当然……她大概也会像七妹一样,什么天规天条,都顾不上了吧。
云梦的夜风拂过荷塘,带着温热的、人间烟火的气息。白灵坐在廊下,望着那盏被江澄挂上的灯,灯影摇曳,映着江澄守在不远处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怕是比她想得还要难。
可她竟有几分……庆幸,七妹遇见了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