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过后,荷塘边便多了一串灯笼,白日收在廊下,入夜便一盏盏亮起。
江澄只说灯会要挂满一整晚,可灯挂完了,也没见他收的意思。
白锦由着他,她心里清楚,这满塘的光亮,不过是向老天爷借来的安稳。
日子还得过,她照旧笑,照旧把心思藏好。
这日午后,姑媳二人在柳荫下绣活,江厌离眼尖,瞧见白锦一针下去,扎在了自己指尖上。
“锦儿?”
白锦回过神来,指腹沁出一颗血珠,她慌忙拿帕子按住,笑得有些勉强:“小伤……没事的,阿姐。”
江厌离放下绣绷,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审视:“锦儿,你最近是不是没歇好?脸色都白了些。”
“有吗?”白锦下意识摸了摸脸,“大概是……夜里风凉,睡得浅。”
江厌离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
她当然知道白锦在怕什么,那日白悠踏云而来,要将人带回天庭的场景,她还历历在目,她不知道白锦究竟背负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正独自扛着天大的压力。
“锦儿,”她轻声开口,将白锦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人,“不管外面怎么样,莲花坞永远是你的家。”
她顿了顿,又柔声补充道:“若是心里苦,别总自己憋着,阿姐给你炖莲藕排骨汤,好不好?”
白锦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慌忙低下头,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她不能告诉阿姐,她担忧的是,那些穿素净道袍的人,此刻已经到了云梦,正巡视着此地的山水,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她在这里,可只要她忍不住动用一丝灵力,那些目光就会落下来——
而她,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她垂下眼睫,将那股惶恐死死压在心底,无声地安慰着自己:没事,只要熬过这段时日就好了。
晚饭后,魏无羡拎着一盒桂花糕来找她,往桌上一放,笑得没个正形:“弟妹,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特地从镇上买的,还热乎着呢。”
他靠着门框,状似随意地开口:“明日我带你上街逛逛,城南新来了一班杂耍,江澄也去,咱们一块儿热闹热闹。”
白锦握着桂花糕的手顿了顿,轻声应道:“……好。”
魏无羡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怎会不知道白锦在怕什么?白锦迟早是要回天庭的,只是谁也不清楚,她究竟哪天会被带走,更不知道这一别,日后是否还能与江澄重逢。
但他魏无羡向来是个不信命的人。
他看着白锦,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六姐临走前,可是嘱咐我,让我照看着你,我既应了她,就得把她妹妹照顾得白白胖胖的,免得她以后下凡来找我算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那些有的没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只管多笑笑,别总苦着一张脸,江澄那闷葫芦本就不善言辞,你再愁眉苦脸的,他怕是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翌日,城南杂耍台子前,铜锣敲得震天响。
魏无羡挤在人群最前头叫好;江澄被挤得一脸不耐,却始终站在白锦身侧,不着痕迹地替她挡着来往的人流。5
这段看着好暖好戳人啊
就在这时,台上走索的少年忽然脚下一滑,身形猛地一晃!
人群惊呼出声,白锦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刚要凝聚一丝灵力——
“别动。”
江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急促,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白锦猛地回过神来,硬生生将那股灵力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一道极淡的神识如秋风扫落叶般掠过街面,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没事。”白锦松开手,冲他笑了笑,“人多,挤得慌。”
江澄没再问,只把她往身边带了带,挡得更严实了些,他的掌心滚烫,烫得她手腕生疼。
散场时天已擦黑,三人沿着河边往回走。
白锦听着魏无羡念叨杂耍的功夫,望着江澄被灯火拉长的侧影,忽然轻声问:“……阿澄,如果有一天,我被带回天上去,再也下不来了呢?”
江澄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像是被踩到了什么痛处,眉头瞬间皱起,转头死死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胡说什么?”
白锦垂下眼睫,没有接话,只是眼底的惶恐怎么也藏不住。
看着她这副模样,江澄心口猛地一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强行压下了滔天的慌乱,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用力将她的肩膀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回不来?”他咬着牙,声音低哑,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那我就去天庭,把你带回来。”
白锦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把脸埋进他肩头,没有出声。
魏无羡在前头走着,听着身后这动静,啧了一声,把手里的糖葫芦举高了些,权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夜里,白锦独自坐在妆奁前,打开了最底层的抽屉,那枚星络铃被软布包得好好的,安安静静躺在角落。
她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探了过去,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不能碰,一旦注入仙力,天庭的巡查仙官立刻就会循着波动找上门来。
可如今这样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打听不到,才是最让她心惊。
她将那股想要联络的冲动生生咽下,利落地合上了抽屉。
走到窗边,荷塘边那串灯笼还亮着,暖融融的光映在水里,轻轻晃着。
她望着漆黑的天际,轻声呢喃:“……姐姐们,你们那边……可还安好?”
无人应答。
风穿过荷塘,灯影晃了晃。她立在窗边良久,直到池边的蛙声都静了,才终于垂下手,弯起嘴角,轻轻合上了窗。
窗台上,那盏兔子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