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灯市那夜过后，莲花坞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街巷里的红绸收尽，河灯早漂得不见踪影，镇上的热闹散得干干净净，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白锦照旧每日早起，替江澄理好衣襟，与江厌离一道做针线，傍晚去厨房看新熬的莲子羹，她笑得和从前一样温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枚掩息符贴在心口，一日比一日烫。

白日里她总忍不住伸手去按，隔着衣料，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一角，心口便跟着沉一分。她不敢多想，也不敢细想，只把那些翻涌的念头一点一点压回肚子里，压成脸上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这样平静地过了几日。

这日晚间，白锦在房中缝一件外袍，针线走到一半，才发现江澄不知何时又不见了，她放下针线，怔了片刻——这几日他总是这样，入夜后常常不见人影，问起来，只说是去巡查庄子，她也就没有多想。

她披衣出门，循着夜色里一点隐约的暖光，往荷塘边走去。

荷塘边，亮着灯。

一盏，两盏，三盏——红彤彤的灯笼沿着塘边依次亮起，映得满池碧荷都染上暖融融的光，江澄正攀在一株老柳树的枝桠间，臂弯里正挎着灯笼，将最后一盏仔细系在高处，他素来利落，此刻动作却极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白锦怔在原地，半晌才找回声音：“……阿澄？”

江澄正系着灯绳的手猛地一僵，他背对着她，沉默了两秒，才慢吞吞地将最后一盏灯系好。随后，轻巧地从树上跃下，借着拍衣摆的动作掩饰掉指尖的微颤。

再转过身时，他又换上了那副冷脸，眉头微皱，没好气地数落：“怎么出来了？夜里凉。”

白锦上前两步，仰起头看着他，眼底盛满了盈盈的笑意。

被她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江澄的气势顿时弱了大半，他别开眼，声音闷闷地嘟囔：“镇上灯会人多，不安生，我说过，要在莲花坞的荷塘边，给你挂满一整晚。”

白锦的鼻尖猛地一酸。2

她想起灯市上他说的那句话，原以为不过是随口一句安抚，这几日他晚间总不见人影，她还当他是庄子上的事忙，谁知他竟是一盏一盏，偷偷把整个莲花坞的夜都点亮了。

“行了，看吧。”江澄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立在塘边，满塘灯火倒映在水里，随着晚风轻轻晃，像把天上的星河都捞进了莲花坞。

白锦望着那一片暖光，声音有些哑：“阿澄，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就惯坏。”江澄声音平平的，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乐意。”

白锦忍不住弯起嘴角，眼底的水光却怎么也压不住。

江澄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塘面那片摇曳的灯火上，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在一起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随时可能触怒天庭。可那又怎样？他说不来那些软言软语，只能固执地把能给的安稳，一样一样捧到她面前。

粥是温的，灯是亮的，只要她还在，他便陪到底。

白锦站在他身侧，望着满塘灯火，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惶惶又悄悄冒了头。

她指尖微蜷，下意识隔着衣料碰了碰胸前那枚掩息符——白日里那种隐隐发烫的触感还在，骗不了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再抬眼时，已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深人静，白锦独自坐在床沿，指尖紧紧攥着那枚掩息符，指节泛白，她谁也没告诉，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被抓回天上去，她怕的是——莲花坞这一池安稳，会因为她，碎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云梦官道上，两道素净道袍的身影正缓缓而行，这是天庭例行的夜巡，他们目光淡漠，神识如水波般扫过下方的山川湖泊，未作丝毫停留。

“前方并无异样。”

“走吧，下一处。”

两道身影没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掠过了莲花坞的上空。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