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云梦的灯市一月一回，设在镇东的十里长街。

江厌离过来时顺口提了一句：“明日有灯市，听说今年比往年热闹，锦儿想去瞧瞧么？”

白锦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答话，廊下便传来一声冷淡的“不去”。

江澄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眉头拧着：“人挤人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白锦抿了抿唇，垂下眼：“哦……那我自己去。”

江澄一顿，他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低着头，指尖绞着衣角，喉头动了动，半晌才闷声道：“……明日酉时，我陪你去。”

白锦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好。“

江澄别开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

酉时，镇东长街已经陆续亮起成串的灯笼。

白锦站在街口，望着满街的灯火，一时忘了动弹，走马灯在檐下转个不停，面人摊前排着长队，糖画的香气混着桂花的甜，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天宫上没有这样的灯火。”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江澄没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侧靠了半步，替她隔开身后涌来的人流。

“那个灯——”白锦指着檐下一盏兔子形状的走马灯，眼里亮晶晶的，“阿澄，那个会转！”

江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白锦便拉着他挤过去，站在走马灯前，看着灯影一圈一圈转过，舍不得走，江澄站在她身后，被周围挤来挤去的人群推搡着，眉头越拧越紧，他忽然伸手，一把将白锦拉到自己身前，用脊背替她挡住身后的人潮。

白锦一愣，抬头看他。

“看你的灯。”江澄别开眼，语气生硬。

白锦弯起眉眼，乖乖“嗯”了一声，继续看灯。

看够了，白锦恋恋不舍地要走，江澄却忽然抬手，朝摊主抛下一串铜钱，将那盏兔子走马灯摘了下来。

白锦愣住：“阿澄？”

“你不是喜欢么。”江澄把灯往她手里一塞，语气平淡，“走。”

白锦捧着那盏灯，灯火在掌心暖融融的，她侧头看他，忽然觉得，满街的灯火，都不如他别开的那一眼亮。

再往前是面人摊，白锦在摊前站了许久，最后挑了一个小兔子面人。她没舍得捏在手里把玩，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收进了袖袋里。

江澄瞥了一眼，问：“给谁的？”

白锦低头看着那个面人，声音轻了些：“……六姐最喜欢兔子，总说它毛茸茸的，看着就讨喜。”

江澄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只掏了钱：“再要一个。”

白锦一怔：“再要一个？”

“一个留给她，”江澄把那第二个面人直接塞进白锦手里，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另一个你自己留着，惦记别人，也不能忘了自己。”

白锦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把两个面人都小心拢进袖中。

长街走到一半，人潮忽然涌了起来，不知是哪个摊位放起了烟火，人群“呼啦”一下往前挤。

江澄的眉头猛地一皱，他感觉身侧的人忽然晃了一下。

他回头，白锦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街口方向正走过两道身着素净道袍的身影，他们步履不紧不慢，周身带着一股与满街烟火格格不入的清冷气度，目光淡漠地在人群中扫过。

白锦的指尖微微攥紧，腕间那枚掩息符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她认得那种气息，是天宫的人。2

“怎么了？”江澄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

白锦慌忙收回视线，往他身侧靠了靠，将大半张脸埋进他臂弯里：“……没事，人多了，有些闷。”

江澄没有追问，只揽着她的肩，往人流更密处走了两步，用身形将她遮住大半。

那两道身影自人群中缓步走过，与无数寻常百姓错身，目光在灯影与笑靥间逡巡片刻，并未多作停留，消失在了长街另一头的灯火深处。

掩息符的温度缓缓回落。

白锦这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吧。”江澄低头看她，什么也没问，只把手里那盏兔子走马灯递回她手中，“回家了。”

他拥着她慢慢挤出人群，走到河边人少的地方，才停下脚步，探手扣住她的脉门，灵力探进去，半晌，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身体不舒服就直说。”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逞强什么。”

白锦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阿澄，不是身子的问题。”

江澄眉头微动，没有松手，只是静静看着她。

“方才那两个人……”白锦斟酌着字句，声音压得极低，“是天庭的巡查仙官，我认得他们身上的仙服。”

江澄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半晌，低低“嗯”了一声：“我也瞧见了。他们身上的气息不对，不像凡间修士。”

说着把她再往怀里拢了拢，声音闷闷的：“下个月灯市，我不带你来镇上了。”

白锦一怔：“为什么？”

“人多的地方，不安生。”江澄别开眼，“你想看灯，我在莲花坞的荷塘边，给你挂满一整晚。”

白锦怔怔看着他，鼻尖忽然一酸，把脸埋进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好。”

河边的人声渐渐散了，夜色愈发沉静。

江澄拉着她寻了一处僻静的河埠坐下，河面上不知何时已飘满了河灯，白锦蹲在河边，将一盏莲灯轻轻放进水里，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江澄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盏灯顺水飘远。

“许了什么愿？”他问。

“不告诉你。”白锦睁开眼，回头冲他笑，“说了就不灵了。”

江澄没再问，只是伸手，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河灯的光影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白锦忽然轻声说：“阿澄，我许的愿是——愿年年有今日。”

江澄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看着河面上那盏已经飘远的莲灯，良久，低低“嗯”了一声。

——

归家时夜已深，莲花坞的灯火遥遥在望。

白锦倚在江澄身侧，手里还拢着那盏兔子走马灯，走了一路，灯里的烛火早已熄了，她却舍不得放下。

她悄悄抬头，望向夜空，只有漫天静谧的星子，江澄没有开口，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夜风拂过，吹得她衣袂轻扬，带起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凡尘的冷香，江澄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像是要将她死死钉在这人间。

就这样吧，她想。

哪怕这满城灯火皆是虚妄，至少此刻，他怀里的温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