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微微一惊,他不明白琴酒为何还要袒护组织。现在警方和组织都在抓他,假如他肯与前者合作,一同击破组织,那不仅可以将功折罪,还能躲避后者的追杀,一举两得。而如果毫不作为,那么组织多存在一天,他的危险就增加一分。琴酒绝不可能想不到这点。
琴酒见新一沉默不语,说道:“工藤先生,我很好奇,你如此执着地要与组织作对,到底是为了什么?”
新一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好笑,凛然答道:“因为黑衣组织是违法的,它危害公平正义,当然要铲除!”
琴酒冷笑一声,说道:“这个就是直接原因吗?你不妨想想,最初是由于什么才跟组织产生了矛盾?”
新一愤愤道:“最初是你给我灌下了APTX4869,让我的身体变小了,我为了变回去,才……”
“那现在你得到解药了吗?”琴酒打断了他。
“我……得到了,可是……”
“工藤新一,”琴酒再一次截断他的话,“你难道就没有发现,现在的你,其实并没有失去什么吗?你的身体变回来了,你的亲人都安然无恙,甚至就连感情,”琴酒这时向志保望了一眼,“也没有缺失。我不明白,你什么都没失去,为什么还要跟组织较劲呢?”
“我……”新一被琴酒刚才的这番话搞得有些乱了,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沉思了一会,这才说道:“黑衣组织还仍在追杀我和志保。这次我们变回原来的身体,只是因为灰原哀和江户川柯南的真实身份已经被你们识破,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所以黑衣组织一天不被击破,我和志保的危险就存在一天!”
“你错了。仔细想想,一开始是我给你灌下毒药,才让你被卷了进来,而后来的一切,实际上也都是我在和你为敌,包括刺杀Sherry也都是我指使的。所以说到底,之前你与她的危险都是我一人制造的。而以后,我不再是组织的一员,也不想再跟你们有什么牵连,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活。”
“可是除了你,组织里还有很多人知道我和志保的存在。”
“不。你的事,除我以外没人知道。我一开始甚至都不记得当年在游乐园遇到过你,只是因为Sherry将你的状态改成了‘死亡’,才让我起疑。而至于她,”琴酒转向志保,目光深邃而复杂,“一直都是我在负责,她的资料只在我这里。组织中熟悉她的人也就剩伏特加和苦艾酒了,伏特加的笨脑子你不用担心,至于苦艾酒……哼,那个犟女人,之前她暗杀Sherry是受我的命令,除那之外她不会听任何人的。总之,我能保证,只要你们以后不再找组织的麻烦,那组织也就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安安稳稳地生活,难道不好吗?”
新一和志保初时还很怀疑琴酒,但转念一想,现在的他完全没必要废这力气骗他们。琴酒的话充满诱惑,二人愣在那里,他们万万想不到,对抗了三年的黑衣组织,居然也可以就此井水不犯河水……一时间竟难以接受,思绪万千。
可新一最先清醒过来,想起了侦探的使命,一腔热血涌上,正色道:“绝对不行!我身为侦探,就该匡扶正义,哪怕与我自身的利益无关,也要剿灭组织!”
“哈哈哈哈哈!”琴酒听闻此言,再次大笑起来,说道:“正义?到底什么是正义?工藤新一,那天在铃木总部,若不是那个黑皮肤的家伙及时赶到,你早就被我一枪打死了。如果你继续与组织为敌,这样的危险还数不胜数。假如你死了,你的家人会是什么感受?你身旁的她会是什么感受?你只说剿灭组织是正义,难道爱惜自己的生命就不是正义?你不是为自己一人而活,是为身边所有的人而活,难道这就不是正义?”
“但组织的存在会危害整个社会的利益!”
“那么为此就要连命都搭进去?就要舍弃一切?就不能有任何私心?你口中的无私确实很伟大,但私心人人都有,你能说它是错的吗?我承认你的推理能力的确很强,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私家侦探罢了,根本没有击破组织的义务。”
新一此时有些急了,朗声道:“作为一个侦探,那就该没有任何私心,坚持真相,以社会的公平安定为重!”
“好,那我问你,假如Sherry杀了人,案子由你全权办理,你会指认她是凶手吗?”
“这……你这个假设毫无意义!”新一怎么也想不到,琴酒竟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工藤新一,不要逃避。”琴酒神色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了新一会如此反应。
半晌过后,新一说道:“我会努力寻找为她脱罪的证据。但如果真的是她,那……那……”
“那就如何?”琴酒依然面不改色。
工藤新一沉默了,豆大的汗珠顺着冰冷的脸颊淌下。
“呵,侦探,你的铁面无私呢?你的公平正义呢?”琴酒的语气不重,但眼色紧逼过来,压得新一喘不过气。
这一番质问让他进退维谷……诚然,按照侦探的职业道德,应该以大局为重,但假若对方是自己最爱的人,是身边这个如天使一般的她,他就真的下得去手,真的忍心就此失去她吗……工藤新一也不知道答案。
其实每个人都是如此,平常喜欢把口号喊得响亮无比,什么维护正义、大义灭亲,但说到底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真到设身处地去思考,或者这种情况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不是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决定……
新一憋得脸色发青,低下头去。他向来不善于说谎话,于是只能选择以沉默来回避。
琴酒冷笑一声,又说道:“工藤先生,据我了解,你之前有位女友叫毛利兰,不过最近出了些状况,而现在你与Sherry……当然,这其中的缘故我不是很了解,也不想了解,但我要提醒你,别再坚持自己那套可笑的处世法则了,你自身的行为恐怕都无法自圆其说。”
这句话如一把利刃,直刺新一的心窝。回想自己所做的一切,这才猛然发现,原来终究也都逃不过“私情”二字——包括对志保的爱恋。更何况他曾经屡次私自放走基德,而没有将其绳之以法,现在甚至还与他展开了合作,法律上都能称作是共犯了……这些事,哪一桩哪一件能称得上他口中所谓的正义?只是之前一直不觉得是错,便始终没在意罢了,如今经琴酒一说,方幡然醒悟。
但是新一仍然不甘,毕竟这是他坚守了多年的信仰,妄图再做最后的挣扎,他抬起头来,虽底气不足,却依旧一字一顿道:“你别再说了……消灭组织是我们的命运,不能逃避的命运……”
琴酒冷冷道:“哼,命运?你真的知道自己的命运吗?命运在你那里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一个掩盖你自私行为的幌子。这世界上没有哪件事是你能预料到的,也就不存在所谓不能逃避的命运。工藤先生,是你的选择决定了命运,而非命运决定你的选择,别再自欺欺人了。”
新一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琴酒似乎对自己的心理了如指掌、洞若观火,仿佛能透破胸膛,直视他的五脏六腑。他恐惧地颤抖起来,难以想象,如果他们二人像曾经那样继续对抗下去,那么自己的胜算究竟能有多大……
新一此时哑口无言,在琴酒面前毫无辩驳的余地。确实,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假如在三年前有人告诉工藤新一,他最终的命运是和一个叫宫野志保的人在一起,他怎么可能会相信?命运是不可预测的,只有当自己做出了选择,命运才成为了现实。可笑的是,当年的柯南曾一直对灰原说“不要逃避自己的命运”,结果到头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空想罢了……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击破,新一陷入了迷茫,他十几年来对正义、对命运的诠释瞬间坍塌,土崩瓦解,沦落成一摊废墟……
志保在一旁看他双目无神,飘飘荡荡,不由担心至极,可又不知该怎样安慰。她用余光瞥见琴酒,窗外浑浑的日光抛在他脸上,显得苍白而又疲倦,想必这些日子也受了不少苦吧…
世事无常,总是千变万化。琴酒变了,工藤新一也在变着,而她宫野志保,相较于曾经的灰原哀,不也是一种变化吗?
“工藤新一,真正的聪明人并不在于高智商,而是在于正确的选择,所以你一直都是个蠢货,十足的蠢货。”许久,琴酒望向门外,淡淡地说道。
离开青石屋时,雨已经停了。山间鸟鸣声起,水珠簌簌从树梢落下,空气中弥漫开冰凉的气味。一路上,志保总是惴惴不安地向后张望,生怕琴酒突然改变了想法,持枪追来,不过好在是她多虑了。
新一和志保挽手不言,只是静静地走路,彼此都心事重重,就如同他们那沾满泥泞的笨重鞋子一样。
快到山脚时,志保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你……没事吧。”
“啊,没事。”新一随口答道,但谁都能听出这个回答心不在焉。
“新一!”志保停下了脚步。工藤一怔,回过神来,转头望去,却见志保脸色凝重,十分严肃。
志保道:“那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嗯?什么怎么想的?”工藤的大脑好像也被搅得迟钝了。
“其实……我觉得……琴酒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工藤缓缓低下头去,默不作声,他的内心也十分复杂。纵然琴酒的言语让他产生了些许动摇,但侦探的天性早已根深蒂固,仍然难以就此收手。
“新一,”志保此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道:“组织太危险了……我真的好怕失去你,好怕哪一天你突然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已经没有了家人,如果你……你也……”志保不敢再说下去,眼泪浸上眉角,声音已带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