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青石屋

二人靠近那座石屋，发现其与普通的住宅庭院差不多大小，只是四周杂草丛生，石上青苔遍布，外表被风雨侵蚀得光滑圆润，窗户的玻璃也裂痕斑驳，望不到里面，年代看上去已十分久远了。它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志保眼尖，又有雨水冲刷，使石头的颜色更深了些，恐怕再过几十年都没人能发现它的存在。

新一和志保绕到屋前，却见房门仅是用几块木头草草接成的，用手一摸，上面的木刺还未被磨平，显然是最近才换上。新一暗道奇怪，但别无他法，只能轻叩门扉，喊道：“抱歉打扰了，我们是山上的游客，请问可以暂时借您的屋子避避雨吗？”

但是过了好久，却无人开门。新一又敲了几遍，依然如此。志保后退两步，向上望去，见炊烟仍在雨中飘渺，叹道：“新一，算了吧，看来这家主人是不愿接客的，我们还是找路下山吧。”她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在这阴天出去玩才对。

新一思索片刻，觉得志保所说的确实有道理，只好答应了。

二人转身离去，但刚走了不到五步，便听见身后的木门吱呀呀地打开了。新一和志保急忙回头看去。

就在志保的目光触及那开门者的瞬间，她的身体就宛如触电般猛地抽搐了一下，瞳孔放大，恐惧肆意地蔓延开来——

半开的门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身着宽大棉衣，目光犀利似剑，面无表情，一头金色长发飘散在背后，浑身寒气逼人，裹挟着这冬日的凛冽冰雨，只一个眼神便能瞬间将人彻底冻僵……

志保两腿一软，丢了魂般瘫倚在新一身上，颤抖道：“Gin……”

突如其来的敌人是最恐怖的。新一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琴酒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心脏突突直跳，冷汗浸透衣背，本能地握紧志保的手，脑海中顿时涌现出一个念头：拉着志保赶快逃跑……

但转念一想，假如琴酒真的要害他们，逃脱的概率能有多大呢？更何况在这下着大雨的荒山之中，道路泥泞，山地陡峭，藤蔓缠绕，行动处处受限，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只是瓮中之鳖做着徒劳无用的挣扎罢了。一阵凄凉涌来，新一上前一步，挡住志保，咬紧牙关，默默与琴酒对峙着。

然而琴酒却仿佛雕像一般，冷冷地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进来吧。”不知过了多久，琴酒淡淡说道。他随即转身，消失在屋内的黑暗中。

“咦？”听闻此言，新一和志保暗吃一惊，不知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新一诧异万分，静下心来，沉思良久。他将上次与琴酒相遇的经历细细回想，抽丝剥茧，试图推理出那之后发生在琴酒身上的故事。突然，脑中火光一闪，好像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他拉起志保的手，说道：“走，进去看看。”

“可、可是……”恐惧尚未消退，志保还在犹豫着。

新一安慰道：“放心吧，没事的。他若想杀我们，早就动手了。”

二人来到石屋内，厅堂中光线昏暗无比。向四周打量一番，只见陈设十分简单，仅一桌一椅，均已破旧，却都十分整洁，一尘不染。隔壁房间传来水沸腾的声音，想来应该是厨房了。琴酒靠坐在木椅上，扭头望着窗外，仿佛对他们的进入毫不理会。志保紧紧抱住新一的臂膀，躲在他身后——她对琴酒仍然颇为忌惮。

​一片沉默，首先被琴酒打破：“工藤新一……我应该没认错人吧。”他的声音沉重而浓厚，仿佛一座苍苍古钟，眼睛依然瞥向外面。

“没错，我是。”新一道。

琴酒这时转过头来，直视着他，说道：“你既然敢带Sherry进来，那想必是猜到了什么吧。来，工藤先生，说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好让我知道你这个一直和我作对的侦探，到底是什么人物。”

新一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去，沉气道：“你……你是逃离了组织，为了躲避他们的追杀，才藏到了这山上来的吧。”

“什么？！”此言一出，志保惊愕地瞪大了双眼，显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可琴酒却神色平静，他缓缓抬起双手，在身前鼓了两掌，算是一种默认。

原来，那天在铃木总部，京极真一脚踢伤了琴酒，虽然最终将他放走了，但琴酒的血迹还留在原地，工藤新一（当时还是柯南）当晚就拜托阿笠博士报了警。警方也一直在调查黑衣组织的行踪，听闻此事，立即抵达现场采取了血液样本，经过DNA鉴定，很快就锁定了琴酒的真实身份。于是，琴酒被全国通缉，而通缉令也达到了最高的级别，银行、海关、车站、机场等公共场所纷纷录入犯人信息，稍有发现便立即上报。

一时间，整个日本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黏住，动弹不得。他没法出国，没法坐车，甚至连露面都极其危险，只能遮住口鼻，在夜间悄悄活动。

纵使黑衣组织屡次跨国犯罪，势力较大，但毕竟只是活跃在阴暗里的违法团伙，人力、财力与军火都不及正规军队的百分之一，仅凭他们的实力，如果要跟全国的警察和军队正面对拼，则无异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哪怕只一次意外的交火，也必然损失惨重。所以组织的宗旨向来是谨慎至上，尽量避免与警方有太多纠缠。

琴酒也明白这点，他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处境，组织是绝不可能护他周全的。而他效劳多年，掌握了大量的秘密，一旦落入警方的手里，将会对组织造成极大的威胁……

琴酒知道，按黑衣组织的行事风格，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倘若他不赶紧逃走，不久便会遭到暗杀——就像他对Sherry、Pisco和其他的一些成员一样。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不愿相信自己始终信仰着的、效忠了几十年、立下了汗马功劳的组织会对自己下此狠手……可直到那天夜里，他静坐桌前，亲眼看到一束用于瞄准的激光红线从窗外射来，缓缓移上他的胸口，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他也终于成了一枚弃子。

琴酒从不畏惧死亡，但那仅限在为组织效命的时候。而现在，他竟成了组织枪口下待杀的猎物。他不肯就这样离去，不甘与气愤涌上心头，猛地向后一闪身，身边的窗户同时破裂，碎片迸溅，一颗子弹从他的胸前擦过。他不敢稍有停留，急忙打灭灯具，在黑暗中从后窗窜逃。

他一路辗转，专挑灯光暗淡的地方跑去，等到天亮时，已经奔出了约几十公里。白天不宜行动，琴酒便找个没人的地方稍作休息，待到暮色冥冥，才又上路。

如此，到第三天夜里，他已经来到了偏远的城郊，此处绝少人烟。紧接着，脚下道路逐渐崎岖起来，杂草遍布，凹凸不平，似乎是走上了山地。借着皎洁月色，琴酒见到四周草木茂盛，苍苍茫茫，倒是极好的遮蔽。他疲惫至极，仰面躺下，片刻就进入梦乡。醒来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本以为睡了一夜，可摸出手表来一看日期，才发现自己竟是睡了一天一夜。

不久朝阳灿灿，琴酒向周围环视，却见前面是一道浅浅的山谷，清澈的溪流缓缓淌过。他顺着山谷向深处爬去，直到感觉任谁也找不到他了，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他将这附近探了个遍，在草木遮蔽处找到了一座荒弃已久的石屋，不由心中一喜，打扫干净，作为暂时居处的住所。

这里隐蔽至极，人迹罕至，即使偶尔有人路过，也不会多看上一眼。只是今天恰逢大雨倾盆，又恰逢屋内蒸烟腾腾，新一和志保才叩门来访。刚听见呼叫声和敲门声时，琴酒还十分惊异，急忙掏出手枪，来到窗边，向外一看，不由大吃一惊——竟是Sherry站在外面。旁边还有一男子，与她举止亲密，不必多说，定是那个工藤新一……

向来果断的琴酒，此时却犹豫了。假如他现在开枪，那么工藤新一和Sherry必然难逃一死，组织的一个死敌、一个叛徒便能瞬间双双毙命。然而转念一想，如今的他，不也是组织的“叛徒”吗……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组织对他痛下杀手，兔死狗烹，不仅逼他逃离，更破灭了他忠心耿耿的信仰。

纵使琴酒对组织依然保有深深的感情与忠诚，但经历了此番暗杀，换做是谁都难免心灰意冷，斗志全无。几十年追随的热情依旧跃然于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付诸实际了。他长叹一口气，终于放下枪来……

新一此时见琴酒默默拍掌，知自己的推测正确，他灵机一动，想到或许可以从琴酒口中获取些重要信息，便急道：“你也总算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了吧，这样的组织值得你卖命吗？你手中有组织的底细，可以……”

“哈哈哈哈哈！”谁知新一的话还没说完，琴酒就仰天大笑起来。他随即指着志保，对新一冷冷说道：“工藤新一，你以为我会像这个叛徒一样出卖组织吗？你错了，我只是没心情杀你们而已，可不代表我就会帮着你们。”志保见琴酒指着自己，心中生畏，更紧紧握住新一的手，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