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暗 告白

时间流逝，灰原能感受到生命正从身体中一点点地剥离。因爆炸产生的火势似乎正在附近蔓延，一阵令人窒息的炽热感逐渐将他们包围——温水中的青蛙，或许是最好的比喻。

他们汗流浃背。狭小的空间内，充斥着拥挤、炎热、不甘，以及死亡的气息，各种感情仿佛装在小试管中的化学试剂，剧烈地反应着，交融、沉淀、沸腾、爆炸。身体无法活动，思绪便在这一片寂静中蔓延，回忆种种，酸甜苦辣。

就这样结束吗？灰原的内心波澜动荡。她戴着一张冷酷的面具，而面具之下却隐藏着柔软与脆弱。要告诉他解药已经研发成功了吗……还是算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要告诉他我对他的感情吗……白痴，一个情商为零的侦探又怎会理解这些。三年来她暗示了多次，但他似乎没有丝毫感知，更何况如今生命即将消逝，告诉他这些又有何用？

可是……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要带着这个秘密躺进坟墓吗，或者在天国他们能够再次相遇……

柯南几欲昏厥。他的侧脸正贴着灰原，突然，他感到一滴液体从上面滴下，在他脸颊缓慢地淌过，有些丝痒，它似乎恋恋不舍，在淌下与停留间极度挣扎。

“工藤……”良久，柯南听到灰原在喊他的名字。

“嗯……”他筋疲力尽，只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来。

又是一阵沉默。

“谢谢……”半晌，灰原说道。

柯南不以为意。他救了她无数次，哪次不是舍生忘死，这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其实他本可以用其他方法解决——足球或者麻醉针，但当时情况太过危急，纵使他身经百战，也逃不过本能的驱使。但他不知道，这里的“谢谢”，不只有这层含义——那是对他三年相识与陪伴的感激。

他想说话，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又是一阵沉默。

“工藤……”

灰原的声音至柔至纯，却又透露着无比的坚忍与痛楚——

“我……爱你。”

柯南一愣，随即再次感到脸上有液体涓涓流下。这次不再像之前那滴缓缓滚过，而是洪水般汹涌而至，似骤雨冲毁堤坝，怒江撞断河岸，哗得全部倾泻出来，即使奔腾到干旱的沙漠中，也能瞬间使水灾泛滥。

柯南心头一阵酸楚……他其实早就知道了。虽然“不会揣摩女生的心思”，但终究智商超群，外加母亲工藤有希子曾亲口点播，他又怎会看不懂灰原的种种暗示——只是不愿面对罢了。他向来不懂得如何处理此类感情之事，小兰那边都不知该如何打点，更何况是她，便只能装作不知，只要灰原不明讲，他便当她对自己没有意思。于是灰原不提此事，他便也不提，灰原偶尔暗示，他便装痴——这是最简单的逃避问题的方法，不过也确实有效，毕竟灰原大多数时间只会把这份感情埋藏在心底，没有让他太过难堪。

可现在，她挑明了。

他也曾扪心自问，自己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他们是“命运共同体”，性命相关，同病相怜，也是因此，她相较于小兰更了解他——柯南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小兰会因他的“福尔摩斯病”而苦恼、生气，灰原却在图书馆中心有灵犀地指给他推理书籍。灰原理解他的冒险性格，理解他对于“侦探”这个职业的兴趣与追求……毕竟也是同他一样的智商、一样的心境，这点是小兰无法比拟的。

但那又如何，灰原再怎么理解他、支持他，也毕竟只有三年时间，又怎能比拟毛利兰十几年青梅竹马的地位。而且小兰还一直在等他归来，望穿秋水，眼波粼粼，他又怎能辜负。有时他会想，如果与自己相识十几年的，是灰原而非小兰，他是否会改变对灰原的态度……

会的。心中有个声音回答道。

可这毕竟只是假设。现在的他无法选择灰原，因为小兰，也因为良心。但已经无所谓了，他被困于此地，危在旦夕，一个将死之人在脑海中的选择又有什么要紧……

灰原微闭双眼，庆幸这黑暗环境给她通红的眼睛与脸颊做了天然的掩饰。她本想说“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那个用过无数次的方法，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已到此步，与其自欺欺人，不如吐露心声。更何况，是最后一次了。

灵魂仿佛一点点地被死神吞噬，他们感觉像是掉进了无尽的深渊一般，意识游离了躯体，飘荡在尘世外。终于，柯南慢慢失去了知觉，灰原也渐渐昏迷过去。

时间停滞，烈焰的灼烧、黑暗的笼罩、死亡的恐惧，都在向后退散开去。他仿佛坐在一列没有终点站的火车上，沿线有城市、蓝天、风景，以及生命中的过客。他看到了小兰，她正放学回家，脸上流露出甜蜜的笑容。他看到阿笠博士，在院子里实验他的新发明，紧皱着眉头，似乎对结果并不满意。他还看到了灰原，她站在十字街头，用一双冷酷而又动情的眼睛望着他……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新一。”

谁在叫他？柯南微睁开眼，可视野朦胧一片。

“新一啊，你醒了。”

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是阿笠博士，正欣喜而担忧地看着他。周围的环境似乎是医院，柯南一阵恍惚，自己居然还活着？他猛地坐起身来，却又被一阵晕眩感击回了床上。

阿笠博士急忙说道：“你现在还不能起床，要继续静养一段时间才行啊。”

“我居然……博士，灰原呢？”柯南半眯着眼睛，气息虚弱。

“幸好你们被发现得及时，她昨天已经出院了。你伤得比她重，昏了整整三天，今天才醒过来。”

确实，虽然灰原是女生而他是男生，但柯南终归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枪，又埋在废墟里被压了那么久，能活着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那，小兰呢？”柯南又问道。但他觉得这是句废话，小兰那天早早离开了展馆，应该不会有事。

“她很好……”阿笠说道。

“嗯？真的吗……”柯南注意到博士此时的目光躲躲闪闪，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嗯……很好。”阿笠扭过头去，望向了窗外。

柯南心中大疑，理性告诉他博士在说谎，但感性又强迫他相信博士的话。

“博士，你在说谎吧。”柯南的声音颤抖着，希望阿笠能给他否定的答案。

许久的沉默。

“她……新一你别激动，她……失忆了。”阿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似有似无的叹息——可这句话对柯南来说，却仿佛晴天霹雳。“她那天也在展馆里。”阿笠补充了一句。

“什么！怎么可能！”柯南大骇，又猛地坐了起来，他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强忍着眼前天翻地覆的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