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若即若离

秋雨绵绵，傍晚的街道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凉爽如丝，轻盈似纱。细雨眷佳木，寒蝉悲老树。水是自然之母，它浸润着万物，也无情地冲刷着过往的痕迹——一只猫的脚印、一片叶的泥点、一朵花的香蜜。

精神医院的病房外，柯南轻轻打开房门——他从阿笠博士那里问出了小兰的位置，不顾百般劝阻，强忍病痛，硬是冒雨来见她一面。柯南幻想着，小兰见到他时或许还能喊出他的名字，再亲切地叫他一声“柯南君”。

他步伐僵硬，蹒跚地向屋内走去，身后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拽住——他害怕面对的现实。病房里光线通明，在他眼中却显得异常昏暗。妃英理与毛利小五郎靠在窗台上，目光黯淡，尽显苍老。小兰半躺在床上，翻看着泛黄的相册。

“唉？柯南，你怎么来了……”毛利小五郎的声音竟透着少有的柔软。柯南不理。毛利兰闻声，抬起头来，与柯南四目相对。她的眼睛依然澄亮，波光涟涟，似剔透的宝石般迷人。她的嘴角挂着微笑，眉眼微垂，虽在病中，却更显阴柔之美。即便是达·芬奇在世，也不禁要感叹此番可与蒙娜丽莎媲美的容颜。柯南眼眶微热，噙着泪光，身体轻轻颤抖。

“小兰姐姐……”柯南的声音近乎呢喃，他对她的回答已经不报任何期望。

“请问你是……”小兰的微笑依旧，可语气却尽透陌生与疑惑。

柯南低下头去，按捺不住，泪水夺眶而涌，一行行，一道道，纵横在脸上。他不出声响，眼泪却汇聚滴下，夹杂着头发上流下的雨水，摔碎在地板上，清脆的声音于沉寂的病房中显得格外响亮。

“柯南……”妃英理在一旁心痛着。

小兰，你还记得新一吗——柯南心中这样问道，可终究不敢出口。他怕极了，怕她只一个摇头便使得十几年的相识时光化为乌有。他曾对灰原说“不要逃避命运”，讲尽种种道理——实在讽刺，现在的他只想逃避……他心中奇痛难忍，瘫倒在地上，哽咽着泣不成声……

那夜，柯南在病床上发了三十九度的高烧，他意识模糊，但一声声煎熬的吼叫撕心裂肺，似穿膛破肚。

灰原曾打电话给博士，询问他的情况，博士去到走廊上，回复她道：“一切都好。”

小兰的主治医生说，恢复记忆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柯南在医院中又躺了三天，期间步美、光彦和元太三人曾想来探望，但都被他拒绝了——除了博士，他谁都不想见。这是他的大脑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段不被各种推理占据的时间，纵然有千百般疑惑与不解，都无心思考，有的只是对世事无常的感叹与悲哀。阴阳两隔虽痛，但尚能解脱，而昔人近在咫尺却相逢不相识的痛苦，又有谁能懂得。十几年青梅竹马、朝夕相处，如今脑海中却只剩同陌生人一样的面孔……柯南时常苦笑着，想隔海邻国的古代有位叫庄周的洒脱人物，即便逍遥如庄子，在此等情景下，也能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话语兀自喊得畅快淋漓吗？柯南不知道答案。

又过了两天，柯南的身病痊愈了。久占医院病房总归过意不去，而毛利事务所现在空无一人，他只得跟从博士回家了。

灰原自从出院后便一直在阿笠家中静养。得知毛利兰的消息时，她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吗？显然不是，她宁愿失忆的人是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再面对工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还是对他说那只是开了个玩笑。后悔极了，为何要说出那样的话，暗暗藏在心里不就好了……外表坚强如她，却是个极易自责的人。她还曾一度想过要出国，一走了之，可在国外无亲无故，又能去哪里呢，更何况价格昂贵，她没有分文收入，要向阿笠博士借钱吗……她欠了博士那么多，实在说不出口。

自从柯南搬来，她便住在地下室里。除了出去上厕所时偶尔碰见他一次（她假装没看见），便再无过问。

这日，灰原正心不在焉地翻看杂志，突然一阵细细的敲门声响起。灰原一怔，低声道：“进。”

地下室门被吱呀呀地推开——竟是柯南。

灰原与他四目相视，可她随即触电般地迅速将目光移了开来。她感到耳朵发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低头假装在看书。

“灰原，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方便吗?”柯南径直走到离灰原两米的位置，说道。

“嗯？嗯。”她松了一口气，想他问的应该是那日铃木展馆爆炸案的事情。

“可以说说那天我进到洗手间以后都发生了什么吗？”显然，柯南对她说话的语气相较于之前拘谨了很多，因为他现在也不知道灰原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

“贝尔摩德假扮成了毛利。”灰原说道。她能感受到，当提到“毛利”两个字时，他的身体颤了一下，“她趁乱把我拉到了十楼的那个房间里。”

“果然。”柯南微微颔首。他其实早该察觉到当时“小兰”的异样了，她眼见柯南冲进“危险”的洗手间，竟一声不响，似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灰原那时对组织的紧张反应便是由她造成的。贝尔摩德在洗手间击晕了小兰，把她藏在隔间里，再假扮成她的样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最终小兰依然会在展馆内……柯南心头一阵痛楚，他发誓要让贝尔摩德对此付出代价。

可他想不通，那条绳索和那张贴在他后背字条的来历，以及，他们一年前明明已经伪造了灰原已死的假象，为何组织会再次找上门来，难道被看穿了吗……

“灰原，这张字条不是你写的吧。”他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想确认一下。他走到灰原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水浸过发皱的纸片，向她递去。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还能辨认。

“不是，你从哪里得到的？”灰原伸手接过字条，摇了摇头。柯南将他当时的情境复述了一遍。“可能……组织中又出了叛徒吧。”灰原说道。柯南沉默不语。

柯南隐隐感到，这次事件与“雅典之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之前托博士问过铃木次郎吉，他说宝石在爆炸中并没有失窃。那么现在，找到那张字条的主人，或许便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多谢了，灰原。”柯南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

“等等……”灰原说道。这是他们自那次事件以后的第一次交流，她能感受到他的微妙变化。“解药，已经实验成功了……”

柯南转过头来，脸上表现出惊讶，却没有丝毫兴奋与欢悦的神情。

“那……就拜托你先替我保管一下吧。”柯南怅然若失，他变成工藤新一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徒增悲痛罢了。在解决掉组织、彻底铲除危险之前，他是不打算变回去了。

柯南轻轻关上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灰原呆在案前，想若是从前，得知解药实验成功，他必定是欢欣雀跃，可如今，他却不再想要了。有时人生就是这样无常。灰原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