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大杨口中这位爱凑热闹,却没凑到热闹的袁今夏,正大喇叭叭地躺在花轿中,盖着喜帕闷头呼呼大睡。
只是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帘外锣鼓喧天,轿内摇摇摆摆,晃得头上繁重的头饰叮咚作响,足金打造的发饰压得她脖子都快断掉。
今夏正睡得迷迷瞪瞪,却被丫鬟嬷嬷扯出轿门,上台阶的时候她一个踉跄,差点将昨个揣在怀中那半块烧饼给跌出来。
烧饼的葱香味令她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她紧张地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瞥了瞥周围,好在没人在意。
袁今夏不行不行,可不能闹出笑话了。
大户人家娶亲的繁文缛节本就众多,令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好在夏爷虽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依着自个的机警和嬷嬷的提醒,也没出什么纰漏。
入了内堂,约摸着应是要拜堂了,一双朱红麒麟靴停在了跟前。
原本昏昏欲睡的今夏,顿时眼睛一亮。
袁今夏哟嗬,这便是美人口中那位冷血残暴的夫君了?
她轻“啧”一声,不免有些幸灾乐祸,新婚之夜,却要独守空房,不知会作何感想。
今夏忽然有些好奇,也不晓得这人长了张如何蛮横凶残的脸……
来了看热闹的兴致,她便借着拜堂弯腰的功夫,努力去瞧身前人的模样。

媒婆一拜天地——
她瞧见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媒婆二拜高堂——
她瞥见了麒麟刺绣的腰带。
媒婆夫妻对拜——
只可惜那人每次俯身的动作都不大,饶是她伸长脖子,最多也只捕捉到他没什么血色的唇。
诶,等等……
袁今夏这个唇……怎么有点眼熟?
今夏颦眉思量,回想着两人是否曾有过一面之缘。
毕竟他们做捕快的,吃的是捉贼这碗饭,记性一向不错,凭某一处五官识人那都是家常便饭。
可任她左思右想,始终无果,正打算悄悄撩起喜帕一角看个真切,不巧一句清亮的“送入洞房”,团团围上来的丫鬟嬷嬷,让她良机尽失。
只是,与那人擦肩而过的同时,今夏右眼没由来地猛然一跳。
夜色如墨,寂静无声,无风无雨,唯有一抹弯月明亮动人。
陆府一片通明,外院客宴,人声熙嚷,恭贺道喜声此起彼伏。
房内,烛光摇曳,袅袅的檀香如薄纱般浮起,又渐渐隐入空气之中,渗出几分淡雅。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一屋之内,寂静无声。
烛火如豆,氤氲出轻纱幔帐中模糊的影子,良久之后,端坐于床榻上的人才有了动静,鸳鸯戏水的盖头缓缓掀开,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反复确认四下无人后,今夏方才彻底放下心。
喜帕、发簪,最后是凤冠……将这些繁复的首饰玉簪费力扯下,她立马落了个一身轻松。
算算时间,离被塞上花轿,俨然过了大半天,今夏试着动了动发麻的脖子和肩膀,果然已无被点穴之时的阻塞之感。
没了束缚,喜色飞上眉梢,她心情大好地往桌边一坐,径自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袁今夏真是渴死爷了。
一天没吃没喝,温水正好解渴,桌上,还摆着好些干果点心,桂花糕晶莹剔透,绿豆饼香气扑鼻,委实诱人的很。
今夏的肚子立马“咕咕”叫了两声。
她摸了两块糕点,囫囵塞入嘴中,又惦记着逃跑是要事,边嚼边往窗边走去。
窗门半掩,透着树影斑驳。
推开窗,是满眼的翠竹,透过竹叶,在不远处,她瞧见了有好几个带刀侍卫走动巡视。
人数众多,逃跑似乎颇有些难度,今夏逐渐凝了面色,而且,借着晦暗的月色,她总觉得那些人的装束颇为熟悉。
好像在哪儿见过……
心生不好的预感顿生,今夏下意识将眯了眯眼,等她看清之后,瞬间寒毛竖立。
刺目的锦衣卫青绿罩甲触目惊心!
袁今夏竟然是锦衣卫!
什么人,竟能调动锦衣卫守夜巡逻?
她这岂不是虎口逃生!
灵台一片混沌,连口中的糕点都忘了往下咽,思绪如同一团浆糊,让她直愣愣呆了半晌,刹那间,脑海里蓦然想起了前阵子在六扇门听到的闲谈八卦。
“指挥史之子……也就是前阵子抢了夏爷手铳的那位陆大人……”
“要迎娶吏部尚书府上的千金……听说是浙江人士。”
“当真?那可是门当户对……”
今夏浑身都颤抖起来。
袁今夏不会……不会这么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