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一旨喜讯传遍京城。
圣旨有曰,史部尚书吴鹏之女吴凝,与锦衣卫指挥史陆炳之子陆绎,门当户对,佳偶天成,正值男婚女配,适婚娶之时,是以,圣上亲自赐婚,于本月初五完婚。
京城,斐云客栈。
夜如墨滴一般浓郁,肆作的狂风吹得树叶哗哗响,一场大雨似乎很快便会来临。
客栈的院子里,停满了送亲的马车,院内,守卫模样的人群,正一刻不停地来回巡视。
夜深人静,唯有吴小姐的闺房灯火通明。
薛延快说!你们小姐到底去哪了!
偌大的房间,鞭子抽肉声不绝于耳,瑟瑟发抖的丫鬟跪了一地,堂上之人眉头紧蹙,厉声如雷贯耳。
地上,吴凝的贴身丫鬟月娥浑身鲜血,已是气若游丝
月娥丫鬟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小姐去哪了,小姐只说要洗澡,便差奴婢们去打水取物,谁知一回来便不见人了……您就是打死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丫鬟是啊,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丫鬟求大人明察!
哭声此起彼伏,叫人头疼的厉害,正巧有侍卫进来禀报
侍卫大人,客栈所有地方都找过了,没有,不过,我们在客栈的后院的石墙上,发现一个半人高的洞,在附近的草丛里,找到了一只绣花鞋。
说话间,有人呈上物件,左侍郎薛廷拿起来仔细观摩,最后递到月娥跟前
薛延这是不是你们家小姐的鞋子?
月娥瞪大眼睛,连连点头。
薛廷皱了皱眉,半晌不语,最后挥了挥手,唤人将丫鬟们给拖了出去。
薛延严刑拷打,仔细审问,有重要信息,及时向我汇报!
一门之隔,阻断了丫鬟们的求饶声,一旁的知县急的直跺脚
县太爷大人,您说这可如何是好!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了吴小姐,这让我们怎么跟指挥史大人交代!
薛廷心中暗叹口气,也是焦急的很,他何尝不知事情的严重性?
大婚之日新娘脱逃,遑论皇上和两家颜面扫地,沦为笑柄不说,连一干无辜人等皆要受牵连,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薛延此事先不要声张,若是传了出去,你我脑袋都别想要了。吴小姐一介弱女子,应该行的不远,事不宜迟,加派人手,务必要在天亮之前给找回来!
另一头。
当贼的喊抓贼的帮忙,遇到这种新鲜事,她也是头一遭。
不明所以的袁今夏将眉毛一挑,眸中透出许些疑惑。
美人低下头,缓缓摸向了自己眼尾的疤痕,在月光下,那道疤痕并不明显,反倒是她的眸子闪亮异常,隐隐透着渐浓的恨意。
美人我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与我身旁的这位梁公子从小青梅竹马、互相爱慕,可是我们二人身份悬殊,爱而不得。
袁今夏原来是对被棒打鸳鸯的小情人。
她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经久不散的哀怨
美人我乞求父亲成全,却被他强行许了人家,我誓死不从,本以为划破了容貌,便能逃过一劫,可究竟还是太天真。听闻我要嫁的那人冷血无情,残暴戾气,我若是真的嫁过去,定是没有活路……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动情处,眼泪如珍珠般倾泄而下,不免让人生出几分同情。
夏爷向来是怜香惜玉的,听罢之后,心中不免愤愤不平。
她平生最讨厌听到的,便是什么女子不如男,什么女诫女训,什么命运由不得女子做主。
袁今夏……这什么人家啊,不是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她紧皱眉头,还未做回应,便忽然听得树林外头,传来的吵吵嚷嚷的声音,透过幽深的枝丫,还能看见些隐隐绰绰的火光,脚步杂乱,像是有大批人朝着这边搜过来。
美人官爷!官爷!求官爷行行好,救救我二人,若在此处被捉回去,还不如死了好!
梁公子凝儿——
梁公子同样也是泪眼婆娑,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今夏凝眉思量了好一会,当下将梁公子往远处一推,便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袁今夏你,和我装扮交换,等会就由我来引开……届时,你们抓紧时间快走。
美人官爷……
没想到她如此果断,吴凝定定看着她。
袁今夏发什么呆,再不换就来不及了!
细雨初歇,将林间的泥土浸的松软湿润,十分容易分辨脚印和痕迹。
高大个脚步到这里便停了,快点搜,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为首的高大个眼神毒辣,嗓子颇为响亮,他这一喊,所有人如蛛网状,向四周搜去。
身侧不远处的深草传来动静,草叶呼哧晃动,吓得私奔的两人紧紧握住了彼此的双手,今夏双目紧盯,看准时机,轻轻一跃,落于右侧的草丛中……
“咔嚓——”一声,身子压过干枯的树枝,发出轻微的声响。
本在四处张望的高大个发觉有异,在一处草丛中,正好捕捉到她翩飞的靛青衣角。
高大个在那边,快追!
其他人纷纷举火跟上。
今夏嘴角含笑,转头便跑。
火光穿过树林,映的通红一片,树影交织着众多人影,显得斑斑驳驳。
他们来人众多,今夏并不打算硬碰硬,本来想着将他们引开一段距离之后,她便能快速抽身,可没想到,这其中竟不乏武功高强之辈,紧跟于她右后方的三人与左后方的四人,皆是足落无声,快若闪电,可见轻功之高妙。
她心中顿时生疑
袁今夏这美人到底是何等大户人家的小姐,竟是派这些高手来抓人?
可眼下已是骑虎难下,也容不得她腾出时间思索。
见势不妙,她提气加速,风呼呼地擦过肌肤,刮得她耳朵生疼。
身后的人似越跟越近,今夏在心中暗暗叹气,深悔往日没有好好练功,要不然也不会被人追着这般狼狈。
体力逐渐不支,更倒霉的是,前方的林子愈发开阔,全然没了藏身之所。
耳边忽响衣决翩飞之声,眼前一黑,有人稳当地落于她身前,阻拦了去路。
一息之间,今夏四面受敌,已是在劫难逃。
袁今夏不好!
她心中猛然“咯哒”一声。
鸡鸣破晓声从某处传来,方才惊觉天竟已是蒙蒙亮,高大个负手上前,似笑非笑道
高大个“吴小姐,嫁衣已在林口处备好,请您,更衣上轿吧。
袁今夏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吴小姐。
可惜这话说出口,并没有什么说服力,许是怕再生变故,那高大个一句“得罪了”,便不由分说地封了她身上好几处的穴道。
大哥,是真的抓错人了啊!
今夏口不能言,急的干瞪眼。
天渐渐破晓,林中逐渐起了层薄薄的雾,昨夜阴暗恐怖的树林,转眼变成鸟鸣雾笼的仙境,被人带着行了好长一段路,她在不远处的出口处,果然瞧见了一顶大红的花轿。
今夏不慌不忙,深吸口气。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
又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现下身边高手环绕,且依她薄弱的内力,一时也冲不开穴道,还不如佯装乖巧地先嫁入门,趁着宴客之时再逃也不迟。
一出林,便有丫鬟嬷嬷样的人往她身上脸上头上招呼。
跑了近一夜,今夏此时困意上头,如今又打定了注意,便也不顾那么多了,双眼一闭,任由她们折腾去了。
毕竟养足精神,才好逃跑。
而在另一头。
杨岳领了六扇门的早膳,刚咬了一口,正皱眉嘀咕着肉馅没剁好,便有人唤住了他
捕快小六大杨,夏爷呢?杨捕头让你俩过去一趟。
杨岳今夏?她不在衙门吗?
捕快小六没呢,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人!
杨岳这丫头,估计又跑到哪儿抓贼去了吧?
深知她的脾性,杨岳摇摇头,咬着包子转过身,打算去多领一份早膳给她先备着,免得说他没义气。
才刚行了两步,忽闻远处隐约传来人声、鞭炮声与喜庆的唢呐声,他不由随着同样被声音吸引出门的同僚们走到大街上,正好看到一列火红的迎亲队伍,人数众多,声势浩大。
杨岳哪家娶亲,竟这么大场面?
他一拍大腿,这才想起,今日正是锦衣卫指挥史之子,陆绎娶妻的日子。
说起来,因着前阵子的曹坤一案,他、今夏还与这位陆大人还有过一段“孽缘”
“抢了我的手铳,砸了我的豆腐摊,办案途中百般刁难,不是孽缘是什么!”
他现在都记得今夏说这句话时,那咬牙切齿,颇为痛恨的模样,可惜啊,她现下人不在这,怕是凑不到这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