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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玉春堂落锁，马车驶回两家居住的街道，到了玉锦小筑，余叔余婶接到消息早就守在府门前焦急地翘首拓步，看见熟悉的马车立即迎了上去：“夫人可算回来了，少爷和元湘小姐没事吧？”

“没事。”锦觅搭着余婶的手下了马车，面色淡淡应了一声：“不过是几个小孩子之间玩闹过头，一时失了分寸，已经处理好了。”

余叔牵了马车去后院安置，余婶顾不上一旁抱着书匣的亲儿子秋实，径直奔向元致和元湘，两人身上的淤青和伤痕在玉春堂已经处理过了，但余婶看在眼里，还是忍不住各种心疼。

元致和元湘扯了扯淤青的嘴角，齐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为了安慰余婶证明自己并无大碍，两人疼得龇牙咧嘴的同时，还不忘吹嘘自己今日在学堂动手打架打赢了的“丰功伟绩”。

结果下一秒锦觅和羌活偏头一个眼神扫视过来，这两个小兔崽子立刻禁了声，缩了缩脖子躲到了余婶身后。

收回目光，羌活跟锦觅话别后，便朝余婶这边走过来，余婶拦了几下没拦住，眼睁睁看着羌活一手揪起元湘的后衣领将人一路提溜而去，元湘哇哇乱叫地挣扎着，楚遥跟在身后劝妻子动作轻点，消消气，一家三口吵吵囔囔地回了隔壁府邸。

锦觅神色淡淡，拂袖率先走进家门，其他几人沉默跟在身后，不敢吭声，生怕惹了锦觅不快。

厅堂的主位上，锦觅抿了一口蝉衣沏上的清茶，开口唤道：“元致，过来！”

在场静得都能听到一根针掉落的声音，意识到锦觅话里透露的情绪不太妙，元致心头一紧，小身板颤了颤，一手不由得抓住余婶的衣角，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回望主位上的锦觅。

余婶感觉到衣角的拉扯，于心不忍，想了想便上前一步：“夫人，天色已晚，老婆子已经备好了晚膳，要不您和少爷还是等用过晚膳，再说不迟。”

闻言，锦觅抬眸看了余婶一眼，不怒自威：“余婶，你和秋实先下去摆饭。”

余婶霎时止了话语，片刻后叹了口气，拉开元致抓她衣角的小手捏了捏，安慰他没事的，然后和秋实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厅堂。

蝉衣和苏木站在一旁看见余婶被锦觅支走了，一时间就更不敢吭声。

锦觅见元致还在原处踌躇，皱起眉头，加重语气又唤了一声：“过来！”

元致闻言小身板猛然打了一个哆嗦，这回不敢不动弹了，脚下一步两步三步……慢慢挪到锦觅跟前，抬头看着她。

锦觅适才将手里的茶杯放在边上的案面，发出一记轻响，问道：“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元致仰着小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试图如往常那般蒙混过关，言语软糯：“娘亲，致儿……致儿不知何错之有？”

“不知？”锦觅冷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你当真以为当时在学堂，所有人看不出来你与湘儿演的好戏！”

元致被锦觅的态度吓住了，眼眶一热，乌亮的双瞳渐渐升起一层朦胧的雾汽，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倔强：“致儿哪里错了！那三人之前就经常在背地里嘲笑致儿是有娘生没爹养的野孩子，还说了娘亲好多坏话，乱嚼舌根！今日致儿实在气不过才动手教训他们，何错之有！”

“逆子，你还敢顶嘴？！”锦觅怒不可遏，厉声道：“我送你去学堂读圣贤书，不是让你逞一时之能与同窗动手，打架斗殴耍小心眼！看看你今日所做所为，成何体统！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元致自然知道，但他再如何聪慧过人，毕竟也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在外面挨打受伤，攒了一肚子的委屈，回到家中，自家娘亲不仅没有安慰关怀，还处处挑他的错处，冷言相对。

元致当下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嘴巴一瘪，声音带着哭腔发泄自己的委屈和不满：“从小我就只有娘亲，没有爹爹，更不晓得有爹爹疼爱是什么滋味！我与他们同样都是读圣贤书，凭什么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我，嘲笑娘亲，致儿自然不服！”

说到后面，眼眶里凝聚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埋怨：“若是爹爹还在，肯定不会如娘亲这般不讲道理，只知道凶我……娘亲就是个大坏蛋……”

子不言母过，何况润玉是锦觅这些年来不能轻易触及的逆鳞，偏偏元致气昏了头，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少爷！”年长的蝉衣在一旁急声制止元致的口不择言，冲他摇头：“夫人是生你养你的母亲，怎可如此无理，言语无状。”然后又转向锦觅，劝解道：“夫人息怒，少爷无心的，他只是一时受了委屈气不过，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锦觅一个抬手示意蝉衣不必再说，眉眼低垂，紧盯着面前哭泣哽咽的元致，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一手指着外头院落的方向，面上神色凉凉：“既然我这个娘让你这个儿子当得这么不痛快，那就找你爹去，到他坟前罚跪思过，没想明白之前不许起来！”继而传令：“府里所有人听着，今晚谁都不许给他送饭！让他饿着，我倒要看看，他能犟到几时！”

言毕，锦觅拂袖起身独自一人离开厅堂，留下蝉衣和苏木面面相觑。

望着锦觅远去的背影，呆愣了好几秒的元致缓过神，手脚发软，瘫坐在地。

如果前面只是委屈难过，雷声大雨点小，那么这一刻他的情绪瞬间完全破防了，愈发哭得撕心裂肺。

蝉衣和苏木是既心疼又无奈，却也只能默默安慰着伤心不已的元致。

晚风习习，已是四月初的夜还透着一丝春末的清凉，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满庭，花圃间的一株株白玉昙花还打着花骨朵，药圃芳草萋萋，粗壮高大的琼花树绿叶繁茂，树梢枝头一簇簇琼花盛情绽放着芳姿，如雪如玉，时而随风沙沙作响，飘落下几片花瓣，煞是好看。

可惜此等美景有人根本无心观赏，只见琼花树下的不远处堆沏着一座干净的旧坟，墓碑上铭刻着“先夫润玉之墓”，墓前有一垂髻孩童跪落在地，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他挺着笔直的小身板，独自一人面向墓碑，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细细听来，貌似是在告状。

忽然，一道不合时宜的轻佻嗓音在耳边乍然响起，既熟悉又亲切：“哎哟哟～这是哪家的小可怜，大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坟头前说话，扰人清梦。”

话音刚落，“谁在说话？！”元致神情瞬时惊凝不定，抬头茫然环顾四周不见其人，又往上仰望，来人斜倚在粗枝花叶间与他四目相对，衣裳通体柳绿，眉眼间艳光四射。

“半仙叔叔！”元致眸子一亮，半惊半喜，来人正是锦觅口中神秘的彦佑半仙，从他记事以来仅见过他两次面，上一次是在三年前。

“我当是谁家的，原来是小元致呀。”彦佑扑哧一声，广袖当风，施施然从树上一跃而下，颀长飘逸的身形一晃就晃到了元致面前：“许久不见，个子又长高了。”

他抖了抖袖袍沾上的落叶，双手抱臂将元致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语气揶揄：“我说小致儿，你这演的是哪一出呀？又是淤青又是受冻的，还跪在你爹坟前告状……”笑嘻嘻的脸上满是八卦之色：“怎么，又惹你娘亲不高兴了？”

“半仙叔叔怎么知道？！”元致瞪大眼睛，挺直的小身板瞬间垮了下来，清秀稚嫩的面容露出几分窘迫和惆怅。

“行了，这里没有别人，不用跪得那么认真，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小膝盖，啧啧，再跪下去就要瘸咯。”彦佑好笑地看着元致，伸手一巴掌落在他瘦小的肩膀轻拍一下，“来来来，坐下歇会儿，顺便跟叔叔聊一聊你到底遭受了什么天大的‘冤屈’。”

底盘没掌稳的元致猝不及防，屁股一歪直接跌坐在地上，吃痛地“嘶”了一声，然后眨巴几下眼睛，挽起裤脚，低头对着自己跪得血脉不畅的一对小膝盖呼呼吹气，两只小手覆上去，左右转动，打圈揉搓活络血脉。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蔫头耷脑地与彦佑讲述了今日在学堂之事，唉声叹气：“是我口不择言惹娘亲生气，娘亲罚我也是应该的。”

“的确该罚，但是呢……你却不应该找你爹告状。”彦佑打着哑谜，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元致揉着膝盖的动作一顿，歪过小脑袋瓜儿看他，眼中闪烁着大大的凝惑：“为什么不应该呀？”

彦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墓碑上的润玉二字，解惑道：“你爹生前将你娘视若珍宝，爱之护之。他若在天有灵，知道你顽皮经常惹你娘生气，事后不反思悔改还告状，只怕会将你罚得更重。”

元致却不怎么相信：“可是隔壁家的楚遥叔叔和羌活婶婶从小就跟我说，我爹爹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学识渊博，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我爹爹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还说若爹爹活着，定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接着，他似想起什么，转而一脸兴奋地讯问彦佑：“半仙叔叔，你也见过我爹爹，我爹爹真人长得好不好看？是不是比娘亲房中画像上的爹爹还要好看？”

“这个，要怎么说呢……”彦佑敛眉低垂，思付半晌最后翻手幻出一面镜子欣赏了一番自己的花容月貌，掸了掸额前两缕黑漆漆的发须，不胜唏嘘地喟叹道：“像我这般风流倜傥，仪表堂堂，你爹长得也就……比我还差上那么一点点。”

“真的吗？”元致半信半疑，沉思片刻对其恭维道：“我娘亲都说半仙叔叔神通广大，你能不能变一下我爹爹的模样，让我开开眼界？”

“叔叔只是半仙，修为还不到家嘛，你瞧瞧自己就好了。”彦佑妖娆一笑，白牙闪闪，将镜子递到元致手中让他也仔细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你的容貌与你爹有七八分相似，余下两分胜在眉眼，像你娘。”

元致双手撑着镜子，细细瞧了瞧自己的五官，思维发散，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娘亲就生得俊俏，那爹爹和娘亲在一起，还能够生下这么好看的我，如此说来，我爹爹的模样肯定比半仙叔叔还要好看一百倍，不，一千倍。”

彦佑神情一颤一波折，满面五官纠结地如同他的衣裳一般绿了，随即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哀怨无语地看着元致懵懂笃定的面容：“无知小儿，这是被人灌了多少迷魂汤，可怎生是好啊……”

然而恍惚间，彦佑又好像真的看到了润玉那厮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不置一词，双目掠过，如刀光剑影般闪了他一眼。

于是他揉了揉眼睛，面前还是只有小元致，并无旁的什么熟悉人影，想来是自己眼神不济，看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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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悄咪咪说一句，润玉真的来了，在一旁隐身，刚到就看见彦佑正对着他的凡间儿子大放厥词，开始编排他的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