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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佑旋即恢复了面色，一本正经地抚了抚元致的头：“小致儿，你还小，从未见过亲生爹爹，自然千般想象万般孺慕。可实际上……”

“谁说没有，娘亲房中就有爹爹的画像，一身白衣清风霁月，可好看了。”元致认真道，一副你别想忽悠我的样子。

彦佑在心里忍不住吐糟，锦觅出品的画像风格清奇，自成一派，堪称惊天地泣鬼神，身为她的儿子竟然说好看，想必也一并继承了她的审美，眼光独辣。

于是乎，彦佑再接再厉，编排起润玉来丝毫不嘴软，继续扼腕长叹，意图打破元致心目中对父亲的幻想和滤镜：“我实话告诉你吧，你爹生前虽然长得跟朵白莲花似的，其实内心比你家池塘里的淤泥还要浊，心黑腹窄气量小，多疑记仇城府深，而且还惯会招蜂引蝶花言巧语，哄得你娘死心塌地，整天寻死觅活哭着喊着此生非他不嫁。后来你爹因病去世，如果当时不是发现你娘有了身孕，只怕早就追随你爹双双共赴黄泉咯……”

见彦佑如此诋毁爹爹在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元致立马生气跳脚：“你胡说！我爹爹才不是你说的那么不堪！不许你再说他的坏话！”

他站起身，双手伸前狠狠推了彦佑一把，可铆足了劲也没能推动半分，抬头气鼓鼓地瞪着彦佑，一手指向墓碑怒道：“道歉！”

“我若是不道歉呢？”彦佑眉梢一挑，微弯下腰与元致平视，十分欠扁地坏笑道：“你还想打我不成？”

元致不语，目光如狼崽一般，凶狠地直视彦佑笑得眉飞色舞的嘴脸，看着就十分欠揍，果然下一秒他就攥紧小拳头对准那张脸一拳招呼过去。

彦佑眼疾手快，大掌迅速包裹住迎面袭来的小拳头，反手一拧架住元致的一条手臂反剪至身后，押住他：“小致儿，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连我一招都接不住，等多练个几年再说吧。”

“哎呀，疼疼疼～～”元致被一招制服，疼得他龇牙咧嘴：“半仙叔叔轻点，放开我，胳膊要折了……”

“小滑头，我都没使劲儿，你倒先喘上了。”彦佑笑骂一声，松手放开他：“有时候想赢，不能光一味的使用蛮力，还得靠智取，一击必中。”

“致儿受教。”元致甩了甩疼痛酸麻的手臂，一改之前的怒色，满脸崇拜道：“半仙叔叔，你这么厉害，可不可以传授一二？我也想飞，来去自如。”

“这个我得先算算。”孰料彦佑掐指一算后，一口回绝：“你命中尘缘未了，与我并无师徒之缘，我不敢教，也教不了，怕惹上因果遭雷劈。”

但见元致露出失望不解的表情，彦佑继续解释，跟他学法术的首要条件就是毕竟斩断一切尘缘俗事，无欲无求。

他端详着眼前的小小少年，语气难得严肃：“元致，你舍得抛下你的娘亲，家人，朋友吗？”

元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他所形容的画面，活生生打了一个冷战，果断摆手：“那算了，当个俗人也挺好的。”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彦佑忍俊不禁，手欠地揉乱了他的头发，心想：小孩子果然单纯可爱，就是好骗。

元致偏头躲开在他头上作弄的那只大手，一屁股又坐回地上，双手托腮望着亲爹的墓碑发呆，思绪放空。

一阵清凉的夜风柔柔拂过院落，彦佑眸光一顿，似有所感地环顾四周，风中好像裹挟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还不待细究，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彦佑寻着源头，低眉看向仰起小脸回望他的元致。

“半仙叔叔，娘亲今晚不仅罚我跪，还不许我吃饭，也不让其他人给我送。你有没有吃的？”小兔崽子这会儿一边揉着饿得咕噜直叫的小腹，一边上手扯过彦佑垂下的袖角来回摇晃，可怜兮兮地：“我肚子好饿，都快要饿扁了。”

彦佑蹲下身，张嘴欲言却注意到后院隔了一道暗门的墙头外边，那一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猫着腰身，窸窸窣窣地朝他们这边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神识一扫发现来人是谁之后，彦佑双目微眯，心思一转，不慌不忙地拍了拍元致的肩，唇角弯弯：“某人的小青梅偷偷爬墙过来给你送饭了，叔叔就不打扰你们，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话音未落，眼前那道柳绿的人影顷刻间化作一缕飘渺的烟雾，消失不见了。

元致因他的话语怔愣了一瞬，望着恢复寂静的院落许久才回过神，喃喃自语：“什么小青梅？他到底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但很快的，元致隐约听见后院接壤两府墙壁的那道暗门传来开合的动静，他立刻摆好姿态，弯下双膝重新落在墓碑前，跪得端正无比，目不斜视，一副诚心忏悔思过的作派。

直到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慢悠悠搭在了他的肩，元致顿时身形一震，借着月色余光侧目微瞟了一眼，那是一只白皙柔软的小手，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惨白惨白。

好死不死的，那一刻，他忽然鬼使神差就想到了前不久刚刚看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灵异话本，令人恐惧的文字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演变成了一幕幕生动的画面，最后轻言细语，缓缓念出了他自己的名字：“元致哥哥……”

闻言，元致后背发凉，汗毛直立，胸膛里的那颗小心脏几乎停顿了一秒而后又怦怦乱跳，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那张精致圆润的小脸蛋比肩上的那只小手还要煞白，惊恐万状，他下意识就要大声尖叫，却被肩上的那只小手提前捂住了嘴巴，“唔……”

“嘘，别喊，是我。”一惊一乍的元致听出那道耳熟的女声，机械性地扭头，呆滞错愕的瞳孔倒映着眼前撞入他视野的小姑娘，简单的一袭翠衣罗裙，披头散发，正是元湘。

元湘同样也在看着元致的眼睛，小声道：“我松手，你别说话，同意就眨一下眼睛。”

元致依她所言眨了眨眼，元湘慢慢放开捂住他嘴的小手，元致跪坐在地上，小手劫后余生地拍拍自己的小心脏，调整呼吸：“大半夜的，你怎么偷偷跑过来了，羌活婶婶知道吗？”

“我就是趁大人们都熄灯睡觉后，才偷跑过来的。”元湘解释着，从怀里扒拉出一包厚厚的油纸揭开，露出里面两只香喷喷的大鸡腿，尚有余温：“喏，听说你被锦觅伯娘罚跪禁食，这是我今晚趁爹娘不注意，从饭桌上偷扒下来特地留给你的，你赶快吃，别饿着肚子。”

元致看了看她手上捧着的鸡腿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继而抬眸，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月色下的小姑娘，眼眶红红地，很是感动：“湘儿妹妹，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咱俩谁跟谁呀。”元湘言笑晏晏，亲密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元致哥哥，你我自小一块长大，向来都是有祸一起闯，有架一起打，有罚一起受，没道理这次让你一个人受罚挨饿。再说了，锦觅伯娘只说‘府里’所有人不许给你送饭，我是隔壁府的，不在其中。”

“是这个道理。”元致点头，嘴角上扬，咧嘴露出一个甜甜的傻笑，接过她手中的油纸拿起一只鸡腿，想了想又先递到她嘴边：“你也吃，有鸡一起吃。”

“啊？”元湘一愣，近在咫尺的鸡腿散发着诱人的肉香，似乎真的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连忙撇开视线：“还是你吃吧，我吃过晚膳了，不饿。”

“别嘴硬了，我都听见你肚子里的小馋虫在叫唤了。”元致坚持：“快拿着吧，咱俩谁跟谁呀。”

见他如此说，元湘也不矫情了，接过那只大鸡腿：“好，有鸡一起吃。”

就这样，两人一手各自握着一只香喷喷的大鸡腿，对碰一下，张口一咬，小嘴吃得油光锃亮，然后一手指着彼此不雅的吃相，相视一笑。

庭院深深，花前月下，人影成双。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亦无猜。”

隐身在不远处的彦佑欣赏着这如诗如画的一幕，双手捧心含情脉脉地念着酸诗，了然一叹：“少年人的情感，总是那么的简单而纯粹。大殿，我想再过个七八天，继你之后，我还可以吃上一杯令郎的喜酒。”

润玉亦是隐身观望，一袭素霜白衫，清贵疏离，优雅从容：“彦佑君，你很闲是么。”

“大殿说笑了。”彦佑抱臂，看向他：“对你而言不过八九天的时日，孩子仿佛一眨眼就长大了，可于凡人锦觅而言，这样孤儿寡母遭人非议的生活，她整整过了将近十年，往后甚至还有几个这样的十年在等着她去经历，其中遇到的艰辛酸楚，一言难尽啊。”

负手而立的润玉面色微滞，藏在广袖下的指骨没了一开始的从容，仍是语气淡淡：“此次人间历劫，魔界的人突然出现几次三番欲对我和觅儿痛下杀手，我已向父帝禀明此事，牵扯到魔界，他不得不慎重，便安排了几位星宿仙君暗中严加看护余下历劫之人。加上我是第一个结束历劫，天后那边总疑心我会因人间之事对旭凤做些什么，一直视我作眼中钉肉中刺，更是暗中派人时刻盯着璇玑宫的动向试图挑我错处，直至今日我适才寻了个由头避开耳目，只身下界看一眼觅儿和孩子。”

彦佑评头论足：“六界都道夜神身为‘天帝长子’，深居简出生性淡泊，想不到私下却是这般凄凉无助，爹不疼娘不爱的，换作是我早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