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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老天爷听到了锦觅诚挚的祈祷,今年的生辰之夜,入睡后她终于得偿所愿,再一次梦见了那一个陪伴自己长大的大神仙。
这一次久别重逢的他依旧伴随着彩虹桥出现,与润玉一模一样的清雅面容,眸亮如星,温柔地凝视着她,笑而不语。
对方不言语,锦觅却积攒了好多好多的心事,开心的,不开心的,通通一股脑都倾诉与她的大神仙听,滔滔不绝,无所顾忌。
轻盈的袖摆无风自扬,蛊惑着锦觅的眸,心神一动,有一瞬间迫切想要抓住那一抹朦胧的白,岂料掌心扑了个空,烟纱飘渺,仿佛不存在于世间。
锦觅不由得目光上移,对上大神仙同样怔然的眸子:“我……”
她想说,她不是有意的。
她想说,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她更想大声质问他,为何时隔一年方才入梦,他知不知道她为了等他一面,等了多久。
然而,话到嘴边,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一句简单的问候:“我……好想你,大神仙……”
润玉,我真的……很想很想你,想你想到,我的头发每一丝每一寸都是痛的。
你,能感觉到的,对么……
大神仙闻言,眸色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瞬,他没有做声,凝望她的双目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惜伴随着梦境萦绕的彩虹光晕太过炫目,令人看不太真切。
周围不知沉寂了多久,久到锦觅以为这个梦快要接近尾声时,她看见大神仙动了一下,莹白温热的手掌在眼中放大,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额际间抚了抚,继而轻轻一推,大神仙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变得模糊。
锦觅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此时外头天光大亮,她从床上坐起身,一手摸着额头,似乎还能感觉到梦中人残存的温热和宠溺,唇角微扬,湿润的水汽一点点氲氤了眼眸。
次年开春,羌活瓜熟蒂落,由于胎位不正,生产过程不是很顺利,锦觅全力施救,折腾了将近一天一夜,羌活最终如愿生下了一个女娃娃,取名“元湘”,但她也因此伤了身子,日后恐难再有孕。
都说二抬四翻六会坐,七滚八爬周会走,两个孩子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不过匆匆四五年光阴,就长到了人小鬼大、猫狗都嫌的年纪,加之比邻而居,两个小萝卜头时常凑在一块干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羌活所生的小湘儿是个胆大心细的姑娘,长相标致,楚遥有女万事足,觉得自家闺女啥样都烂漫可爱,惹了祸事也是一笑置之,偏袒得很,可若当羌活正在气头上时,纵然有他这个亲爹护着也不好使。
至于带头作怪心眼实多的小元致更是个鬼灵精,那一身调皮捣蛋的精神劲儿也不知是随了谁,着实让锦觅很是头疼,不知愁掉了多少白头发丝。
每每她压不住火气想动手教训一下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小混蛋,余叔余婶总是第一时间拦在跟前护着劝着:“夫人息怒,孩子还小,活泼好玩是天性使然,慢慢教,况且小少爷聪慧过人,待过些时日入学,启蒙识字,有了学问,自然而然就会懂事了。”
此话一出,倒是给锦觅提了个醒,是啊,五岁半,是该启蒙了,但对于小元致的学问一事,她自认为是没有那一份淡然处之的心境,教不了,还是留给学堂里的夫子们去头疼吧。
于是乎,次日一早,她火速找来羌活商议孩子入学之事,一不做二不休,转头将这两个捣蛋鬼一并打包送进了当地的学堂,自此两人才算过上了几分清闲日子。
润玉还在世时,便将锦觅往后几十年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帖周到,无需她事事都劳心费神。
所以头两年锦觅除了照顾孩子,吃饭睡觉,闲暇之余的时间更多是在琼花树下的贵妃榻椅上坐躺着,仰头出神地望着天,云卷云舒,花开叶落,脑子里不断地回忆着她与他在一起的甜蜜往昔。
这一坐便是一整天,旁人来劝时她嘴上说着无事,却直到累了困了才肯回房歇息。
羌活见她日渐萎靡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将手头上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丢给锦觅去烦恼,好转移她的注意力,早日振作起来。
突如其来的忙碌让锦觅分不出心思再想些其他什么有的没的,盘算着手头上的十来间铺子,如需外出便将孩子托付给余婶看顾,自己则带上蝉衣和苏木,三人坐上马车穿街走巷,巡视自家商铺的同时,顺道深入了解一下洱海这座县城的风土人情。
观察了一段时日,走遍大大小小的街道巷子,锦觅发现洱海县的百姓靠海吃海,大多数以靠捕鱼卖鱼为生,其中不乏还有其他营生,然而看病问诊的药铺不过两三家,见此,她的心中顿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回到玉锦小筑,锦觅叫来楚遥和羌活,将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全盘托出,三人合计合计,觉得他们完全可以开一家医馆,利用自己所学的一身医术,帮人看病问诊。
说干就干,三人在自家名下的产业里选出离府最近的两间并排铺面,历时一个多月多装修整顿完毕,取名“玉春堂”,择一黄道吉日,正式开堂问诊。
周遭百姓见是一间药堂新店开张,不自觉地都纷纷凑上前来围观,原以为楚遥是大夫,不想他竟只是个做掌柜的,真正的坐诊大夫是另外两名貌美的年轻妇人,一个华发玉钗,沉稳端庄,一个青丝绾髻,温婉知性。
自古少有女子敢抛头露面开店做生意,更何况是女大夫,这个消息不消片刻便在小县城传开了,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或碍于男女之别,或碍于面子暗中观望,或心存怀疑想看好戏,每日到药堂看病的人寥寥无几,开张一个月以来,情况并不乐观。
羌活拨弄算盘,惆怅地望着账本上的流水唉声叹气,这和她设想的不一样。
反观锦觅并不气馁:“万事开头难,口碑得慢慢积累。”她拍拍羌活的肩,安慰道:“再说了,也不是完全没人上门找咱们看诊。”虽然都只是些头疼脑热肠胃不适的小病。
“但愿吧。”羌活收起账本,转身进入后院去继续整理那一堆刚采摘下来的新鲜草药。
玉春堂步入正轨,锦觅每日都会在玉春堂待上几个时辰,有人来问诊,她就治病开方,价格公道合理,若碰到家中实在困难的有的会少收一些,有的甚至分文不取;无人来时,她便将晾晒好的药材一一清点,拿到药柜前依次一一分类归整,查漏补缺,待到日落西山就关铺回府。
时间一长,但凡是经玉春堂医治的病人吃了锦觅或羌活开的方子后,无一例外都明显感觉自己身体病情好转,很快就药到病除,加上机缘巧合之下,锦觅又治好了城中当地几位大户人家身上的疑难杂症和陈年旧疾。
于是众人口口相传,都说玉春堂的两位女大夫医术精湛,心地善良,渐渐在当地声名鹊起,很多人慕名前来就医。
岁月如梭,又匆匆过去四五年,期间在她身边侍奉的蝉衣与苏木渐生情愫,互许终身,两人求得锦觅允婚,婚后生有一女。
至此,元致也快满十岁了,元湘比他小一岁。
这天,锦觅照例待在玉春堂坐诊,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转身瞧了瞧台面上的更漏,又看看外面的天色,眉心微蹙。
按理说,学堂下学的时辰早就到了,怎么这会儿还不见元致与元湘回来的身影,该不会又在外面给她惹事了吧。
越是怕什么来什么,不过一刻钟,本来要去学堂接元致和元湘下学的秋实忽然出现在锦觅的视线里,隔了大老远就看见他一路大喊大叫,焦急忙慌地跑进玉春堂:“两位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少爷和元湘小姐在学堂跟人打起来了——”
“什么?!”玉春堂的人都惊住了,羌活嚯的一下起身追问道:“发生了何事?”
锦觅还算镇定,倒了一杯水给秋实让他缓口气,简单说一下事情原委:“到底怎么回事?”
奈何秋实到达学堂门口接人时,里面已经乱做一团,具体因为什么原因打起来他也不清楚,只瞧见几位夫子一边拦架,一边催促周围的群众有认识的赶紧到孩子家里头将他们的长辈喊过来处理。
楚遥一脸担忧:“那他们两个有没有受伤啊?”
秋实道:“我回来报信时还没有,这会儿就不知道了。”
“这两个不省心的。”锦觅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涨疼的太阳穴,叮嘱蝉衣苏木看好铺子,她与楚遥羌活坐上马车,随秋实一同前往学堂,其他几家得到消息的大人们也相继到场。
学堂的正厅前,几个参与打架斗殴的半大孩子被夫子分开罚站,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外露的脸上手臂都有几处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痕,衣衫下的肌肤还不知伤成什么样呢。
元致上一秒还犟着个小脸拒不认错,下一秒眼尾余光瞥见门口几家大人们逐步走近的身影,便偷偷扯了一下元湘的衣角。
元湘心领神会,与元致立刻双双红了眼眶,一边抽抽噎噎地喊疼,一边控诉旁边那三个孩子如何如何挑起事端,如何如何合起伙来欺负自己。
这两个孩子打小就长得好,粉雕玉琢,站在一处就犹如那年画上的金童玉女一般,如今梨花带雨哭得好生可怜,纵然有千般苛责也不禁软了心肠,惹人怜爱。
进来看见此番场景的两位老母亲却听得老脸一红,因为旁边那三个被控诉的孩子也是鼻青脸肿,模样惨不忍睹,瞧着明显比自家孩子伤得还要严重。
今日在场的父母们都并非不明事理、偏听偏信之人,各自向夫子询问了自家孩子在学堂上打架斗殴的前因后果,那左边三个孩子的父母顿时脸上讪讪,恨不得拿上藤条再狠狠抽上几鞭子。
锦觅对外宣称夫家姓玉,年少沉疴不幸病逝,元致是腹遗子,一个貌美女大夫一边抛头露面开医馆坐堂问诊,一边拉扯着孩子生活,孤儿寡母,家大业大,整个县城大多数人都曾找过她求医问诊,受她恩惠,人前尊称一声“玉大夫”,人后难免惹人眼红,有些爱嚼舌根的便到处传些闲言碎语。
大家伙儿当作耳旁风听听也就过了,从来都不会拿到大庭广众来议论,毕竟人家是个大夫,谁能日后保证自己没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的。
总之双方孩子都有错,于是大人们就压着自家孩子的脑袋,相互诚恳地给对方赔礼道歉,经协商,后续孩子们的医治用药等等所有费用就由他们三家负责到底,而锦觅也答应会负责为孩子们治疗伤情,直至痊愈。
由夫子做个见证人,立下字据一式三份,眼下处理好纠纷,锦觅和楚遥羌活也向夫子告辞,领着两个郁闷不已的孩子离开了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