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十二的晨露在陶罐上凝成细珠，林媛蹲在院角翻找去年的陶瓮。粗陶的瓮身带着细密的冰裂纹，是阿婆嫁过来时带的嫁妆，瓮底还留着圈淡淡的菊纹，像朵永远开不败的花。朴灿烈扛着木梯往屋檐下搬鱼干，银亮的鲅鱼干在他肩上晃，盐霜被蹭下来，像撒了把碎雪。

“把这瓮刷干净，”他往瓮里倒了瓢清水，陶土吸水的声响闷闷的，“等下装海虹干，这瓮透气不渗水，比新陶罐养味。”林媛用丝瓜瓤擦洗瓮壁，绿色的瓜瓤擦过陶土，留下淡淡的痕迹：“阿婆说老瓮装干货，能带着往年的陈香，比新瓮多了层滋味。”

阿婆坐在藤椅上筛花椒，暗红的椒粒在竹匾里跳，麻香混着野菊的清苦漫开来，像杯刚沏好的春茶。“往海虹干里掺把花椒，”她往林媛手里递了个小布包，“防潮还防虫，冬天拿出来炖菜，麻香混着鲜，比放八角提味。”小黄狗趴在她脚边，鼻子凑着竹匾嗅，被阿婆用椒粒弹了下脑袋：“这东西辣，你可不能吃，等下给你块鱼干。”

上午的阳光爬高了些，林媛把晒好的海虹干往瓮里装。浅黄的贝肉在瓮里堆成小山，她每装一层就撒把花椒，麻香混着贝肉的鲜，像在酿一坛春天的酒。朴灿烈往瓮口盖了层荷叶，翠绿的叶片被压得微微发皱：“这荷叶是今早摘的，带着露水的凉，能让干货不返潮，比油纸透气。”

张叔来借陶瓮时，手里捧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腌的芥菜，翠绿的菜帮上沾着盐粒，像撒了把碎晶。“这菜得用老瓮腌，”他往石桌上放篮子时说，“新瓮有火气，腌出来发苦，比不得你家这老物件。”林媛往他篮里装了把海虹干：“炖菜时放两把，比单用芥菜提鲜，你家小海准爱吃。”张叔捏起颗贝肉嚼了嚼：“这味鲜得人直咂嘴，比我家腌的虾酱还浓。”

朴灿烈把鲅鱼干往陶罐里收，银亮的鱼肉在罐里码得整齐，他往鱼肉间塞了把野菊干：“这样鱼干带着花香，冬天吃时不腥，比单用花椒清雅。”林媛往罐口盖了块青石板，石板压在罐沿发出“嘭”的闷响：“阿婆说用石板盖着，潮气进不去，比木盖严实，能存到腊月。”

中午的太阳把院角晒得发烫，阿婆炖了锅海虹豆腐汤，砂锅在灶上咕嘟冒泡，白汽裹着鲜气漫出来，惹得小黄狗直扒门。“快盛出来，”阿婆往碗里舀汤时说，乳白的汤里漂着翠绿的葱花，“这汤得趁热喝，凉了贝肉就发紧，不好嚼。”林媛往朴灿烈碗里放了块豆腐：“这豆腐是张婶送的，卤水点的，比石膏做的嫩，吸饱了汤更鲜。”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林媛坐在窗边绣布帕，上面的陶罐图案快绣好了，褐线在布面绕出粗陶的纹，瓮口的荷叶用绿线勾了边，像沾了层露水。“你看这针脚，”她举着布帕给朴灿烈看，“比去年绣的鱼干串匀实，是不是越绣越顺手了？”他往她手里塞了块麦芽糖：“是心里装着日子，绣出来的东西都带着暖，比镇上买的花帕有心意。”

阿婆坐在藤椅上补渔网，麻线在网眼间穿梭，结打得又快又紧。“这网得补得严实点，”她往网眼里穿线时说，“等春汛过了，就得去深海捞鲅鱼，网眼松了捞不住大鱼，比不得浅滩的小鱼好抓。”朴灿烈往她手里塞了杯野菊茶：“歇会儿再补，看你眼睛都花了。”阿婆抿着茶笑：“趁着手巧多做点，等入夏忙起来，就没这闲工夫了。”

傍晚时，潮声带着凉意漫过来，陶罐和陶瓮在院角沉默着，像两座藏着春味的小山。朴灿烈往瓮边堆了些干草，防止夜里降温冻裂陶土：“这老瓮经不住冻，得好好护着，比新罐子金贵。”林媛往草堆上盖了块油布：“这样下雨也不怕，能让春味存得更久，比露着强。”

晚饭吃的鲅鱼干炒饭，金黄的米粒混着撕碎的鱼肉，野菊的香混着饭香，在嘴里漫成一团暖。阿婆往林媛碗里舀了勺饭：“多吃点，这饭顶饿，夜里纺线不容易犯困，比白粥经饿。”朴灿烈则把饭里的小刺挑出来，堆在她碗边，像座小小的银山，其实鱼干早就泡软了，根本没什么刺。

夜里的月光把陶罐照得泛着银辉，里面的鱼干在陶土的气息里慢慢发酵，像在酝酿一场冬日的盛宴。林媛靠在朴灿烈肩上，听着他讲阿公藏干货的故事，说以前总把最好的鱼干藏在老瓮里，留着给出海的人当干粮，说带着家味的鱼干，能让人在海上不迷路。“你看这陶罐，”她忽然说，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纹路，“比阿公的瓮装得多，是不是因为咱们的日子更富足了？”

他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像团火。“是因为有你陪着存春味，”他的声音裹着陶土的腥，“以前我自己收鱼干，总觉得罐子里空荡荡的，现在才知道，满的不是干货，是心里的盼头。”林媛往他怀里钻了钻，听着他的心跳混着远处的潮声，像躺在个被春味裹着的梦里，安稳得不想醒来。

院角的陶罐和陶瓮还在月光里沉默着，荷叶在瓮口轻轻晃，像给春味盖了层温柔的盖。她知道，这海畔的新岁，就藏在这一罐罐的春味里，藏在彼此的等待里，藏在日子的烟火气里。往后的岁月，不管冬天来得多冷，只要想起这陶罐里的暖，想起身边人，就能把每个日子，都过成最踏实的模样。

小黄狗趴在陶罐旁打盹，鼻子偶尔嗅嗅罐口的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大概也梦到了冬天的海虹炖豆腐，梦里都在吧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