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初十的晨潮漫过滩涂时，朴灿烈已经把渔网晾在了礁石上。新补的网眼在晨光里泛着麻线的原色，他蹲在旁边给渔网涂桐油，褐色的油液顺着网绳往下滴，在礁石上洇出点点深痕。“这油得涂匀实，”他往网角多抹了些，指尖沾着的油光像裹了层琥珀，“春汛的浪急，桐油能让网绳更耐泡，比去年撑得久。”

林媛坐在礁石上择海虹，青紫色的贝壳在竹篮里堆成小山，她用小刀撬开壳，嫩黄的贝肉裹着汁水，像块浸在蜜里的玉。“阿婆说春汛的海虹最肥，”她往碗里丢贝肉时说，指尖被壳边划得有点红，“煮熟了晒成干，冬天炖菜比虾米鲜。”朴灿烈往她手里塞了块布：“慢点撬，别割着手，这贝肉再鲜也没你的手金贵。”

阿婆坐在大礁石上织网梭，竹片在她手里转着圈，很快就削出个光滑的梭子，比镇上买的更趁手。“当年你阿公总说，”她往梭子里缠麻线时说，线轴转动的声响沙沙的，“春汛的渔网得用新梭子，才能捞着最欢实的鱼，比旧梭子有灵气。”小黄狗趴在她脚边，前爪扒着网梭的竹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唧，像在学织网的调子。

上午的春汛渐渐涨起来，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得像碎钻。朴灿烈把涂好桐油的渔网往船上搬，网绳在他肩上勒出红痕，他却走得稳稳的，像座抗浪的礁石。“今天去捞鲅鱼，”他回头喊，声音混着潮声传过来，“春汛的鲅鱼最壮，能长到半人长，比秋汛的肉紧实。”林媛往他船上扔了个布包：“里面是红薯干和水，饿了就垫垫，别硬撑着。”

张叔划着小舢板过来时，船舷上挂着串刚捞的海鳗，银亮的身子还在扭，像条活的银带。“这鳗得趁活收拾，”他往朴灿烈船上抛了条，“切段红烧，比猪肉还香，刺还少。”林媛往张叔竹篮里装了把海虹肉：“给小海蒸蛋时放两把，鲜得他能多吃半碗饭。”张叔笑着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家那口子总忘了往蛋里掺海货。”

潮水涨到最满时，朴灿烈的船已经成了个小小的黑点，在浪里起伏像片漂动的叶。林媛坐在礁石上数渔网的影子，网绳在石面上投下的格纹，被浪花打湿后渐渐模糊，像幅被揉皱的谱。阿婆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别总盯着海面，伤眼睛。咱织网等着，他回来准能看见满网的银。”

中午的太阳把礁石晒得发烫，林媛把海虹倒进锅里煮，贝壳在沸水里慢慢张开，像群打开的小扇子。“再煮五分钟，”她往灶里添了把柴，“贝肉才够嫩，晒出来的干不发柴。”阿婆往锅里撒了把野菊干：“这样煮出来带着点清苦，去去贝肉的腥气，比姜片管用。”

朴灿烈的船回来时，夕阳正把海面染成金红。渔网里裹着的鲅鱼蹦得欢，银亮的鱼鳞在光里闪，像撒了把活的星。“捞了二十条！”他站在船头喊，声音里带着累，却透着股劲，“最大的那条够咱吃三顿！”林媛往他手里递了块毛巾：“快擦擦汗，看你晒得跟礁石一个色了。”他接过毛巾时笑，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海盐。

卸鱼时，张叔带着小海也来了，小家伙踮着脚数鲅鱼，手指在鱼身上点得啪啪响：“这条给我娘红烧，那条给媛媛姐做鱼丸，这条……”朴灿烈往他手里塞了条小鲅鱼：“拿去玩，别数了，等下挑条最大的送你家。”小海举着鱼跑开，银亮的鱼在他手里扭，像条不听话的小蛇。

傍晚时，潮声带着凉意漫过来，剖好的鲅鱼被挂在院里的竹竿上，鱼腹里塞着野菊和花椒，风一吹晃得像串银灯笼。朴灿烈往鱼身上抹了层粗盐，颗粒在鱼肉上滚，像撒了把碎雪：“腌三天再晒，鱼肉能收得紧实，比直接晒的香。”林媛往竹竿上系了块红布：“防着海鸟啄，也图个吉利，比扎稻草人好看。”

晚饭吃的鲅鱼饺子，面皮里掺了点海菜粉，绿莹莹的像块翡翠。阿婆往林媛碗里舀了勺醋：“蘸着吃解腻，这鲅鱼馅调得咸淡正好，比去年的多放了把虾皮。”朴灿烈则把饺子里的小刺——其实鲅鱼馅剔得很干净，他只是习惯了仔细——挑出来，堆在她碗边，像座小小的白玉山。

夜里的月光把渔网照得泛着银辉，网绳上的桐油在风里慢慢凝固，发出细微的黏连声，像在给春汛唱支摇篮曲。林媛靠在朴灿烈肩上，听着他讲阿公春汛捕鱼的故事，说那时候没有机动船，全靠桨划，遇上大汛得在海上漂三天，回来时渔网能沉得像块铁。“你看今天的网，”她忽然说，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茧，“比阿公的网结实，是不是因为日子越来越好了？”

他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像团火。“是因为有你在家等着，”他的声音裹着鱼香，“以前撒网总觉得空落落的，现在想着你吃鱼时眯眼的样子，网都觉得沉了些。”林媛往他怀里钻了钻，听着他的心跳混着远处的潮声，像躺在个被春汛裹着的梦里，安稳得不想醒来。

院里的鲅鱼干在月光里轻轻晃，红布在风里飘得像团跳动的火，像在给这忙碌的春夜，系上了个温暖的结。她知道，这海畔的新岁，就藏在这一张张渔网里，藏在鱼腹的鲜和野菊的香里，藏在彼此眼底的热望里。往后的岁月，不管春汛来得急或缓，只要守着这身边的暖，守着这海的馈赠，就能把每个日子，都过成最踏实的模样。

小黄狗趴在鲅鱼干下打盹，鼻子偶尔嗅嗅风里的咸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大概也梦到了刚出锅的鲅鱼饺子，梦里都在吧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