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的晨雾像团浸了水的棉絮,把滩涂裹得结结实实。朴灿烈踩着雾里的软泥往前走,裤脚很快就被潮气浸得发沉,手里的小镢头在礁石缝里敲得叮咚响,像是在跟雾里的海对话。林媛提着竹篮跟在后面,篮沿挂着的野菊干被雾打湿,散出股清苦的香,混着海菜的腥气,像杯刚沏好的春茶。
“这雾里的海菜最嫩,”朴灿烈从石缝里拽出把石莼,翠绿的叶片上沾着细密的水珠,“阿婆说春雾养菜,比太阳晒过的鲜。”林媛往篮里放海菜时,指尖触到片带露的叶尖,凉丝丝的像碰了下冰棱:“你看这菜梗,嫩得能掐出水,凉拌时不用焯水,直接拌蒜泥就行。”
阿婆坐在院角的藤椅上,膝头放着个竹匾,正把昨天晒的紫菜撕成碎末。紫黑色的碎末在晨光里泛着亮,像撒了把碎星。“这紫菜得撕细点,”她往林媛手里塞了把,“等下做海菜饼,掺在面里又软又香,比纯白面饼有嚼头。”小黄狗趴在竹匾旁,尾巴扫得地上的紫菜末沙沙响,被阿婆用笤帚轻轻赶了赶:“当心呛着,等饼熟了给你留块边。”
雾渐渐散了些,滩涂的水洼里露出群游动的小鱼,银亮的身子在水里窜,像串会动的针。朴灿烈弯腰掬起捧水,小鱼在他掌心蹦跶了两下,又从指缝溜回水里。“这是春潮带上来的柳叶鱼,”他直起身说,裤脚的泥滴滴答答往下掉,“炸着吃最香,鱼骨都能嚼碎,比沙丁鱼嫩。”林媛往水洼边撒了把碎饼渣,引得小鱼围过来抢,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像块被揉皱的镜。
张叔划着小舢板从雾里钻出来时,船板上堆着半筐海虹,青紫色的壳紧闭着,像群睡着的贝。“这雾天的海虹最肥,”他把筐往礁石上放,壳上的水珠滚落在石面,“撬开壳就能吃,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林媛往他竹篮里装了把石莼:“回家跟海虹一起炖,菜吸饱了汤,比肉还香。”张叔摸出个海虹撬开,往林媛手里递:“尝尝这个,刚捞的,比你家腌的鱼干鲜。”
往回走时,竹篮里的海菜晃得轻轻响,雾珠顺着菜叶往下滴,在泥地上踩出串带绿的脚印。朴灿烈忽然停在片野菊丛前,新冒的嫩芽在雾里泛着浅绿,像群刚睡醒的孩子。“你看这芽,”他拨开叶片给林媛看,芽尖上还顶着层白绒,“比滩涂边的长得旺,院里的土果然比礁石缝里肥。”林媛往芽根浇了点雾水,水珠在叶尖挂着,像给嫩芽戴了串水晶:“等开花了,摘两朵插在海菜饼里,又好看又香。”
中午的太阳把雾彻底晒散了,厨房的灶台上摆着盆海菜面糊,黄澄澄的面里掺着切碎的石莼,像揉进了把绿翡翠。朴灿烈往平底锅里抹了层猪油,油星溅起来时,他用勺子舀起面糊往锅里倒,圆形的饼在油里慢慢鼓起,边缘煎得金黄,像块镶了边的玉。“你看这饼,”他把煎好的饼往盘里盛,香气漫得满厨房都是,“比阿婆煎的圆,是不是有进步?”
林媛往饼上撒了把芝麻,白花花的粒在金饼上闪:“再蘸点虾酱,比镇上卖的油饼好吃。”阿婆坐在桌边喝海菜汤,青瓷碗里的汤泛着绿,飘着的虾皮像撒了把碎金:“这汤熬了一个时辰,把海菜的精华都炖出来了,比鸡汤还养人。”她往林媛碗里舀了勺:“多喝点,春雾潮,去去身上的寒气。”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林媛把晾半干的海菜收进布袋,扎紧口时发出“簌簌”的响。“这菜能存到夏天,”她往袋里塞了包干燥剂,“炖土豆时放两把,比新鲜的更有滋味。”朴灿烈蹲在院里编竹篮,青竹条在他手里绕成圈,篮底编了朵野菊,花瓣翘得高高的,像刚从雾里摘出来的:“这篮专门装海菜,比布袋透气,不容易发霉。”
傍晚时,潮声带着凉意漫过来,院里的野菊芽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雾里的海道别。朴灿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得他侧脸发红:“晚上做海菜包子,面发好了,就等你调馅。”林媛往盆里倒了点虾酱,拌着切碎的海菜和肉末,香气漫得满院都是,惹得小黄狗直扒门。
夜里的月光把竹篮照得泛着银辉,里面的海菜在风里轻轻晃,像团流动的绿。林媛靠在朴灿烈肩上,听着他讲阿公雾天赶海的故事,说那时候没有手表,就跟着潮声走,雾再大也不会迷路,因为海菜的香味总能引着人回家。“你看今天的海菜,”她忽然说,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纹路,“比阿公那时候的嫩,是不是因为雾里的春天更温柔?”
他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像团火。“是因为有你在身边,”他的声音裹着海菜的香,“以前雾天赶海总觉得冷清,现在闻着菜香就知道,家里有人等着,再大的雾也心里亮堂。”林媛往他怀里钻了钻,听着他的心跳混着远处的潮声,像躺在个被春雾裹着的梦里,安稳得不想醒来。
灶上的海菜包子还在冒热气,香味混着野菊的清苦,在屋里漫成一团暖。她知道,这海畔的新岁,就藏在这雾里的海菜香里,藏在彼此的等待里,藏在日子的烟火气里。往后的岁月,不管雾多大,只要想起这掌心的暖,想起身边人,就能把每个清晨,都过成最踏实的模样。
小黄狗趴在灶边打盹,鼻子偶尔嗅嗅飘来的包子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大概也梦到了刚出锅的海菜包子,梦里都在吧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