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十九的晨光漫过窗棂时，林媛正翻着阿婆的旧相册。牛皮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卷了毛，像片被海浪泡透的枯叶。她指尖划过最末页的照片，年轻的阿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阿公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个红布小包，阳光在包上投下点，像颗跳动的火星。

“这是你阿爸的胎发，”阿婆端着铜盆进来，水汽裹着皂角香，“当年你阿公亲手缝的布袋，说要留着压在箱底，保孩子平安。”林媛把照片凑近看，红布上绣着小小的“安”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像阿公刻贝壳时的手笔。“真好看，”她轻声说，指尖抚过照片里的红布，“比镇上卖的锦囊还珍贵。”

朴灿烈蹲在木柜前找东西，翻出个蓝布包，里面裹着几缕灰白发丝，用红绳系着像团小小的云。“这是阿公走前留的，”他声音有点哑，把布包往林媛手里塞，“阿婆说要跟他的船锚吊坠放在一起，说这样就不算真正分开。”她捏着布包的手微微发颤，发丝的触感轻得像雾，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原来有些牵挂，真的能穿过生死，像潮汐一样从未停歇。

小黄狗趴在相册旁，鼻子凑得老近，被林媛用手推开：“别乱嗅，这是阿婆的宝贝。”它委屈地哼唧两声，叼来自己褪下的绒毛，堆在相册边像团棉花，仿佛也要把自己的念想留在这里。“这毛孩子倒通人性，”阿婆笑着擦镜框，“知道啥东西金贵。”

中午的太阳爬到头顶，林媛坐在窗边缝布袋。红绸布是新房梁上的边角料，她照着照片里的样子绣“安”字，金线在布面绕出圆润的笔画，比阿公的针脚规整些，却同样藏着认真。“等咱有了孩子，”她把布袋举起来看，阳光透过绸布，字影投在墙上像朵发光的花，“就把胎发放在这里，再压在阿公的布袋旁边。”

朴灿烈在旁边刻木盒，樟木的清香混着阳光的暖，像刚开坛的酒。“做个双层的，”他往木盒里凿出个暗格，“下层放胎发，上层放孩子的乳牙，等他长大了给看，比任何故事都实在。”林媛往他嘴里塞了块酸枣糕：“别刻太深，当心把木盒凿穿了。”他嚼着糕笑，糕渣掉在木头上，像撒了把碎玛瑙。

张叔来送海产时，手里提着个铁皮盒，打开一看是本泛黄的账簿，上面记着几十年的渔获。“这是你阿公当年的账，”他把账簿往桌上放，纸页簌簌作响，“每笔都记着哪片海域的鱼最肥，哪月的潮水最稳，说留给后人看。”林媛翻开账簿，阿公的字迹遒劲有力，旁边还画着小小的海鸟，像在给文字做标记。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林媛把胎发袋放进木盒的暗格，旁边摆着阿公的白发布包。朴灿烈往盒盖刻了朵野菊，花蕊里嵌着点朱砂，像颗小小的心。“这样就算潮得发涨，”他把木盒锁在柜底，“里面的东西也坏不了。”阿婆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手里的针线在鞋底穿梭，麻绳穿过布面的声音，像在给时光打个结实的结。

傍晚时，潮声带着暮色漫过来，把新房染成了淡紫色。林媛抱着旧相册坐在竹床上，朴灿烈凑过来一起看，照片里的阿公总穿着蓝布褂子，笑容比浪花还灿烂。“你看这张，”她指着阿公站在船头的照片，“跟你现在的样子多像。”他低头吻她的发顶，气息拂过相册封面：“等咱老了，也拍本这样的相册，让孩子知道他们的爹娘，也曾这样年轻过。”

晚饭吃的鲅鱼饺子，阿婆往每个饺子里都包了颗小枣，说吃了能早生贵子。林媛咬开饺子，甜汁顺着嘴角淌，像吞了口被阳光晒过的蜜。朴灿烈往她碗里放了两个饺子：“多吃点，看你下午缝布袋累的，手指都酸了。”她刚要说话，就看见阿婆正往她碗里夹咸菜，眼里的笑像蒸笼里的热气，软软的裹着人。

夜里的月光把木柜照得泛着银辉，柜底的木盒在阴影里沉默着，像个藏满秘密的宝匣。林媛靠在朴灿烈肩上，听着他讲阿公教他辨潮汐的故事，说涨潮前的风带着股甜，退潮后的风裹着点咸，闻着味儿就知道该撒网还是收船。

“以后也教咱的孩子这些，”她忽然说，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薄茧，“教他认贝壳，刻哨子，听潮声辨方向。”朴灿烈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还要教他绣野菊，”他的声音裹着樟木的香，“让他知道，日子不光有风浪，还有这些藏在针脚里的甜。”

林媛点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听着木柜的呼吸混着远处的潮声，像躺在个被时光守护的贝壳里。她知道，这海畔的日子，就藏在这胎发袋的一针一线里，藏在旧相册的光影里，藏在彼此眼底的期待里。往后的岁月，不管迎来多少新生命，送走多少旧时光，只要打开这木柜，就能看见满盒的暖，满盒的念，像这永不落的海畔暖阳，一直照着他们，把日子过成最踏实的模样。

小黄狗趴在柜脚打盹，尾巴尖偶尔扫过地板，发出细碎的响，仿佛也在做着关于新生与传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