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二十的潮水退得格外远，滩涂裸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泥地，像被铺开的粗布。朴灿烈赤着脚往深海走，木桨扛在肩上，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脚印陷在软泥里，很快就被漫上来的细浪填满。林媛提着竹篮跟在后面，篮里装着刚蒸的红糖馒头，蒸腾的热气把她的脸颊熏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慢点走，”她踩着他的脚印往前挪，脚心被贝壳硌得有点疼，“阿婆说今天有大潮，别走远了。”朴灿烈回头笑，晨光在他齿间闪着亮：“怕啥？我闭着眼都能摸回港。”他忽然弯腰捡起枚月牙形的贝壳，往她手心里塞：“你看这壳，像不像你绣的弯月？”

阿婆坐在岸边的礁石上，蓝布头巾被风吹得鼓鼓的，手里织着小毛衣，银线在棒针间绕来绕去，像条流动的河。“当年你阿公总爱往深海去，”她手里的针停了停，目光追着朴灿烈的背影，“说那边的鱼更肥，每次都要我坐在礁石上数浪花，数到一百朵他就回来。”林媛往阿婆身边凑了凑，看见她膝头的毛衣绣着小小的海鸟，翅膀用金线勾了边，像随时要飞起来。

小黄狗在滩涂上撒欢，爪子扒开泥地，叼出条扭动的沙虫，甩着尾巴跑到林媛面前邀功。“脏死了，”她笑着推开狗脑袋，往它嘴里塞了块馒头，“吃这个，比虫子干净。”它叼着馒头跑到礁石下，把沙虫埋进沙里，馒头摆在旁边，像在办场小小的宴席。

朴灿烈的船渐渐驶远，白帆在晨光里像朵盛开的云。林媛坐在阿婆身边数浪花，一朵、两朵、三朵……浪尖上的光像撒了把碎钻，晃得人睁不开眼。“阿婆，”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有点碎，“您当年数到第几朵浪花，阿公才回来？”阿婆的棒针顿了顿，眼里的潮光像刚漫过滩涂的水：“有时五十朵，有时两百朵，他总说浪不等人，鱼也不等人。”

中午的太阳爬到头顶，朴灿烈的船还没回来。林媛把馒头掰碎了喂海鸥，灰白的鸟群在她头顶盘旋，翅膀拍打的声音像翻动的书页。阿婆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铜制的炉身烫得有点疼：“别担心，他比你阿公细心，知道潮汛的厉害。”她忽然指着远处的海面喊：“你看！那是不是船影？”

林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见个小小的白点在浪里起伏，像片漂浮的树叶。“是他！”她蹦起来往海边跑，竹篮里的馒头掉在泥地，滚出老远。朴灿烈的船越来越近，能看见桅杆上挂着的渔获，银闪闪的像串流动的星。“捞着大的了！”他站在船头喊，声音混着潮声传过来，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靠岸时，林媛才发现渔网里裹着条半人长的鲅鱼，银亮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还在不甘心地扑腾。“这鱼能吃半个月，”朴灿烈把鱼往竹筐里装，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块礁石，“给张叔送半条，剩下的腌起来，冬天炖萝卜香。”林媛往他手里塞了块馒头，看见他掌心磨出的血泡，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以后别去那么远了，近海的鱼够吃了。”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馒头上的糖渣沾在她嘴角：“傻丫头，这鱼能换两尺花布，够给你做件新褂子。”阿婆提着水桶过来，往鱼身上泼了点海水：“快抬回去处理，别让苍蝇叮了。”三人往回走，朴灿烈扛着大鱼走在中间，林媛和阿婆一左一右扶着竹筐，小黄狗叼着鱼鳃跟在后面，像支凯旋的队伍。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朴灿烈坐在院里剖鱼，刀光起落间，鱼肉被片得薄薄的，在竹匾里摆成排，像层银色的浪。林媛蹲在旁边腌鱼，粗盐撒在鱼肉上，发出簌簌的响，她往鱼腹里塞了把野菊，说这样腌出来的鱼带着香，不腥。

“你看这鱼鳔，”朴灿烈举起块半透明的东西，在光里像块琥珀，“留着熬胶，给你做双新鞋，比鱼鳔胶还结实。”林媛往他背上贴了块膏药，是阿婆熬的草药膏，带着点清凉的苦：“先顾好你的手，血泡都磨破了。”他的后背僵了僵，却笑着说：“这点伤，睡一觉就好。”

傍晚时，潮声比往常更急，像在催促着什么。林媛把腌好的鱼肉挂在屋檐下，银白的肉条在风里轻轻晃，像串流动的银。朴灿烈坐在门槛上磨桨，砂纸蹭过木面的声响沙沙的，桨叶上的海鸟纹渐渐清晰，翅膀的弧度比上次刻的更灵动。

“明天带你去捡海菜，”他忽然说，木屑从指缝漏下来，“阿婆说开春的海菜最嫩，包包子比肉还香。”林媛往他手里塞了碗野菊茶，看着他仰头喝下，喉结滚动的弧度像浪尖的起伏。她知道，这海畔的日子，就藏在这些深浅不一的脚印里，藏在潮起潮落的等待里，藏在彼此眼底的牵挂里。

夜里的月光把滩涂照得像面镜子，朴灿烈的脚印早已被潮水抚平，只留下片光滑的泥，像从未有人走过。林媛靠在他肩上，听着远处的潮声，忽然觉得那些被浪填满的脚印，其实从未消失——它们变成了船底的纹，变成了渔网的结，变成了彼此心里的惦念，像这永不落的海畔暖阳，一直照着他们，把日子走成最踏实的模样。

小黄狗趴在门口打盹，耳朵偶尔抖一下，仿佛听见了潮声里藏着的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