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末，鹿然开始打扫自己的房间。将自己的衣物一一摆放整齐，又那出从中国寄来的盒子。
盒子里躺着把七弦琴，琴身刻着细密的冰裂纹，琴尾的落款模糊难辨。鹿然的指尖刚触到琴弦，就被琴弦上的松香烫得缩回手——这触感太熟悉了，像极了外婆书房里那把断弦的古琴，小时候她总偷偷拨弄，被外婆笑着敲手背说“古琴认主，急不得”。
她记得母亲曾经说过，外婆的师兄是韩国人，当年来北京学习文物修复，也修得一手好琴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到他，请求他的帮忙。
看着纸条是的地址，确定地点后鹿然轻轻推开雕花木门时，檀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扑面而来。正厅的长案后坐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正低头用金箔修补古籍，在阳光下面容看的不真切，隐约只觉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如远山。
男人抬起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目光落在鹿然手背上的红痕时，突然从案头拿起个小瓷瓶：“涂这个，松香烧的印子得用薄荷膏镇。”
瓷瓶里的膏体泛着清冽的香气，和外婆以前用的配方一模一样。鹿然涂药膏时，瞥见他案头的古琴谱，翻开的那页正是《松雪》的古谱，边角处用朱砂写着“泛音需如落雪”。
“你们的新歌采样了《松雪》的古调？”男子放下手里的镊子，指尖在谱子上轻轻一点，“但是在散音处理得太急了，少了松风过林的留白。”
鹿然愣住了，自己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但是这人居然直接点明了她们的采样。这段采样是制作人根据出土的残谱改编的，连音乐学院的教授都没指出过问题。她突然想起外婆说过，真正的《松雪》藏在一本琴谱里，可惜那本书在很早的时候就遗失了。
“先生您见过完整的古谱？”她追问时，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案头的松烟墨锭，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像朵突然绽放的墨梅。男子的反应极快，伸手用镇纸压住纸角，两人的手背不经意间相触，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琴的薄茧，温热而沉稳。
“家传的古籍里见过残卷。”他抽出张宣纸重新铺好，“我祖父是古琴匠人，文革时藏了一批琴谱在老宅梁上，其中就有《松雪》。”说话间，他拿起七弦琴拨动了下，泛音清越如冰珠落玉盘，听得鹿然心头一颤——这正是外婆生前总哼唱的调子，她一直以为是随口编的。
“总的来说，我也可以算是你的前辈，不需要这么拘束。”
鹿然定眼瞧过去竟是BTS的金硕珍，她不禁感慨自己的运气，修复都能遇到。
“我想请问一下明老师他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他看看琴弦。”
“他现在不在，我来看看吧。”
金硕珍坐在银杏树下调弦时，鹿然发现他握琴的姿势和外婆如出一辙：左手按弦时食指微屈，右手拨弦时手腕悬如新月。“这个手势，”她忍不住开口，“我外婆也这样。”
金硕珍看着断掉的琴弦。他望着飘落的银杏叶，轻声说：“明先生是我祖父。”鹿然手里的笔差点滑落——怎么会？
“1978年，祖父作为第一批出海人才去学习修复古琴，”他从琴盒里拿出备用弦，“他总说有个女孩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怀里揣着本翻烂的《琴史》。我祖父说她指尖有灵气，可惜后来突然断了联系。”
鹿然的呼吸骤然停滞。外婆从未提过学过古琴修复，家里的相册里也没有相关的照片。她突然想起阁楼樟木箱里的蓝布衫，口袋里似乎缝着个硬纸包，当时以为是旧票据，没仔细看。
当天晚上，鹿然坐飞机回了趟老宅。在蓝布衫的内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拆开是半张琴谱，边角盖着个朱印，正是金硕珍案头那个“松雪堂”的印章。谱子背面有行小字：“七月初七，取琴于银杏树下。”在旁边还有着往返韩国的机票。
再去修复馆时，鹿然把半张琴谱放在金硕珍面前。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从抽屉里拿出另半张——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完整的《松雪》谱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祖父临终前说，有位鹿姓女士会来取完整的谱子。”金硕珍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藏琴的银杏树下，还埋着把他为她定制的七弦琴。”
原来明先生也已经，鹿然看着琴流露出淡淡的怅然感。
修复馆的庭院里《松雪》的前奏响起，古谱里的泛音从银杏叶间流淌出来，鹿然想到“松间雪落满白头”，也许在很多年前外婆也是这样演奏的。
金硕珍递给她个锦盒：“这是从琴箱里找到的。”里面是枚玉质琴徽，雕成松针的形状，背面刻着个“鹿”字。“我祖父说，学琴的姑娘属鹿，该有枚松针徽。”
鹿然摸着冰凉的玉徽，突然想起外婆的梳妆盒里，一直躺着个空的锦盒，原来里面的东西是这个。她抬头时，看见金硕珍正低头调试琴弦，晨光透过银杏叶落在他发顶，像落了层细碎的雪。
鹿然不小心碰倒了琴案上的笔筒，几支狼毫笔滚落到鹿然脚边。她弯腰去捡时，发现其中一支笔杆上刻着行小字：“赠曼青，以笔代弦。”
回去的车上，鹿然把玉徽放进外婆的锦盒。一则好友消息弹出来：“下月初开课，琴已备好。”
宿舍楼下的银杏叶积了厚厚一层。鹿然望着修复馆的方向，突然明白外婆为什么总说“有些缘分藏在时光里”——就像那本重逢的《松雪》谱，就像这枚等了半生的玉徽，就像此刻她心里泛起的涟漪，不是突然降临的心动，而是隔着岁月的回响，温柔而笃定。
她拿出手机，给金硕珍发了条消息：“请问，古琴难学吗？”很快收到回复，只有一张照片——银杏树下，一把新弦的七弦琴静静躺着，琴尾的“鹿”字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窗外的月光淌进屋里，落在成员们熟睡的脸上。鹿然把锦盒放在床头，突然想起外婆说过，琴声寄相思，望月思故人。现在她好像懂了，所谓音乐的演奏，从来不是复刻过去的音符，而是让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热爱，在新的生命里，重新发出属于自己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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