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筵没有松手。
芷霖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凉的,但不再蜷着。两人就这样站在石室的黑暗中,谁都没有再说话。地道深处偶尔传来水滴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过了很久,芷霖轻轻抽回了手。动作很慢,不是拒绝,更像是试探——试探自己能不能做到,也试探苏暮筵会不会挽留。苏暮筵没有挽留,但指尖追了一下,碰到芷霖的指尖,又停住了。
“明天晚上,”芷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苏暮筵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你们要去镇魔塔。”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暮筵不意外。芷霖知道他们的动向,一直知道。“嗯。”
“我也去。”
苏暮筵看着他。月光照在芷霖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容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不是柔和,而是某种卸下了重负之后的轻简。
“你不是一直在暗处看着吗?”苏暮筵说,“这次不躲了?”
芷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镇魔塔的地图,地下一共七层。你们要查的东西,在第五层。前四层有封印禁制,强行突破会触发警报。这是破解禁制的方法,我推演过,可行。”
苏暮筵接过玉简,没有看,而是握在手里。“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死’的那天开始。”芷霖说,“你‘死’了,我一个人查,查到的东西都在里面。本来打算自己去的。”
苏暮筵心头一紧。“自己去?第五层,封印禁制,你一个人——”
“能活着回来。”芷霖打断他,语气平淡,“但可能会受伤。”
他说“可能会受伤”的语气,和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差不多。苏暮筵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有些恼。不是恼芷霖,是恼自己——恼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恼自己让这个人独自准备了这么久,恼自己差点就真的死了,连一个交代都没有。
“以后,”苏暮筵说,“不管什么事,一起。”
芷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很淡,很轻,像是冰面下终于有活水淌过。
“好。”他说。
一个字。没有犹豫。
苏暮筵笑了。那是他“死”了两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眼角会弯、眼底会亮起来的、发自心底的笑。
芷霖看着他笑,嘴角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耳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苏暮筵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他把玉简收进怀里,和芷霖的笔记放在一起。两块玉简挨着,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彼此的微凉。
“明天晚上,子时,镇魔塔东侧门。”芷霖说,“那里的守卫换班,有一盏茶的空档。”
“好。”
“你的阴毒,明天之前再服一次阳和丹。药力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必须出来。”
“好。”
芷霖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转身,朝地道深处走去。
“芷霖。”苏暮筵叫住他。
芷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十年前,”苏暮筵说,“我说的那句‘记住我,以后来找我’,是认真的。虽然我忘了,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当真了。”
芷霖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片刻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苏暮筵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转身,朝地道出口走去。
爬出洞口时,夜风扑面而来。竹林里月华如水,洒在他的肩上,照亮了他嘴角还没收住的那一点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洞府的方向走。
祁砚礼还在地图上画圈圈,见他回来,头也不抬地问:“见到了?”
“嗯。”
“说什么了?”
苏暮筵坐回榻边,把芷霖给的玉简拿出来,放在桌上。“镇魔塔的地图,和破解禁制的方法。明天晚上,子时,他跟我们一起去。”
祁砚礼拿起玉简,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看苏暮筵。他眯着眼,目光在苏暮筵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啧”了一声。
“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祁砚礼把玉简放下,靠回椅背,双手抱胸,“你出去一趟,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嘴角带笑,眼角带春,跟吃了蜜似的。”
苏暮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是有点翘。
“行了行了,”祁砚礼摆摆手,一脸嫌弃,“别跟我说了,我不想听。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折腾去。我只管镇魔塔的事。”
他转过身,继续研究地图,但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显然在等苏暮筵说点什么。
苏暮筵没有说。他只是把芷霖的笔记从怀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小字——“第二种方法,需有人愿意为你折寿三年。”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已经准备好了。
他合上笔记,收进怀里,闭上眼,开始调息。明天晚上,镇魔塔。他需要把状态调整到最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活着回来——为了那些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