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话,说‘别睡,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说‘马上就到了,你再撑一撑’,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苏暮筵,暮色的暮,筵席的筵,记住我,以后来找我’。”
苏暮筵的呼吸乱了。
“我记住了。”芷霖说,“所以后来我入了宗门,考了弟子,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但你认不出我。你甚至不记得你救过一个人。”
“我想过告诉你。但你已经有了祁砚礼,有了你自己的圈子,有了你自己的生活。我算什么?一个你顺手救过的人,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路人。我跟你说‘十年前你救过我’,你会怎么想?你大概会客气地说一句‘举手之劳’,然后转身继续跟祁砚礼插科打诨。”
“所以我不说。我就这样待着,待在离你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你练剑,看你笑,看你跟祁砚礼勾肩搭背。够了。”
苏暮筵喉头发紧,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你死了。”芷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虽然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去了西山,看到那个坑。我在坑边站了一夜,想——我是不是应该早一点告诉你。”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平复什么。
“然后我发现了蜕壳术的痕迹。你没死。我当时想,这是老天给我第二次机会。”
苏暮筵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芷霖——”
“我不是要你回报什么。”芷霖打断他,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但那种平稳已经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刻意维持的、易碎的平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问我在图什么,这就是我图的——我想让你活着,好好的,别再死了。”
石室里安静极了,连地道里偶尔滴落的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暮筵看着芷霖,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潮,看着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下的裂痕。他想起了很多事——芷霖每次“恰好”出现在他们需要的地方,芷霖那些不留署名的药材和功法摘要,芷霖在藏经阁后门那间小屋里说“你死的那天,我去看了”时声音末尾那一丝停顿。
不是巧合。不是顺手。是十年。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步了。
“你那时候说‘又骗我’,”苏暮筵的声音有些哑,“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现在知道了。我骗你说‘记住我,以后来找我’,然后自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芷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暮筵伸出手,慢慢握住了芷霖垂在身侧的手。芷霖的手指很凉,微微蜷着,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回应。
“我记得你之前说,第二种方法,要有人愿意为我折寿三年。”
芷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苏暮筵握紧了他的手。“我不需要你为我折寿。我需要你——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你想帮我,就站在我身边帮,别躲在暗处。”
芷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苏暮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慢慢舒展开了。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手指没有缩回去。
地道里又传来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石室里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月光从地道入口倾泻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里最温柔的笔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