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息到一半,苏暮筵忽然睁开眼。
“祁砚礼。”
“嗯?”祁砚礼正趴在地图上算距离,头都没抬。
“你说,镇魔塔下面镇压的到底是什么?三百年前那只大鬼,还是更老的东西?”
祁砚礼抬起头,想了想。“不管是啥,能用活人血喂三百年的,肯定不是善茬。”
“那如果封印真的松了,我们下去,岂不是送死?”
祁砚礼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才想这个问题?”
苏暮筵没有回答。他当然早就想过,只是以前觉得,死就死了,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等了他十年,有人愿意为他折寿三年,有人刚刚答应“以后一起”。他不能再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明天下去之后,”苏暮筵说,“如果情况不对,你先撤。”
祁砚礼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芷霖有自保的能力,你也有。但我的状态最差,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跑得最慢。你们不用管我,自己先走。”
“放屁。”祁砚礼直接骂了出来,“苏暮筵,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苏暮筵看着他。
祁砚礼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倒。他走到苏暮筵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睛里有火。“你死了活、活了死,折腾了两三个月,现在跟我说‘不用管我’?你当我是谁?你当芷冰块是谁?我们忙前忙后,给你找药、查线索、挡刀子,就是为了听你一句‘你们先走’?”
苏暮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告诉你,”祁砚礼指着他的鼻子,“明天下去,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要是敢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把你打晕,锁在洞府里,哪儿都不许去。”
苏暮筵看着他指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祁砚礼被他这笑容弄得一怔,随即“切”了一声,收回手,坐回椅子上。“我本来就会说话,只是平时懒得跟你说。”
洞府里的气氛松了下来。苏暮筵靠回榻边,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祁砚礼重新拿起笔,继续在地图上写写画画,嘴里嘟囔着“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下次再这样我真动手了”之类的废话。
苏暮筵听着,没有反驳。
夜更深了。祁砚礼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把地图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折好,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他伸了个懒腰,走到自己的铺位边,脱了鞋,躺下去。
“苏暮筵。”
“嗯。”
“芷冰块那个人吧,虽然冷了点,话少了点,脸臭了点,但——还行。”
苏暮筵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他是‘冰块脸’‘芷冰块’‘那张脸冻得能当冰箱用’。”
“那是以前。”祁砚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以前我又不知道他对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苏暮筵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了句:“睡吧。”
“嗯。”
洞府里安静下来。没过多久,祁砚礼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睡熟了。
苏暮筵却睡不着。他睁着眼,在黑暗中想着明天的事。镇魔塔、封印、活人血、那个自称“十七”的人,还有芷霖。芷霖说“我认识你,比你认识我,久得多”。十年。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他用十年来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人。
苏暮筵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枚玉简和芷霖的笔记。布料下面,它们挨在一起,微凉,但贴着他的胸口,渐渐被体温捂热。
他想起石室里芷霖说“好”时的样子。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就一个字。像是这个字在他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他又想起祁砚礼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时的表情。那个平时吊儿郎当、嘴上没几句正经话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从未有过的认真。
苏暮筵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明天晚上,子时,镇魔塔。他不知道下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丹药都管用。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铜铃贴在心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