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筵在石室里又坐了很久。
油灯没有点,只有夜明珠冷白色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墙壁上,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那个自称“十七”的人已经走了,地道里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但苏暮筵知道,这不是结束。那个人能找到这里,说明这个地点已经暴露了。芷霖的地下石室,不再安全。
他把玉简和笔记收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石室。蒲团、木架、瓶瓶罐罐,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带来的、黏腻腐朽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突然被人翻了出来。
他吹灭夜明珠,摸黑走出地道。
洞口外,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绕着药庐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沿着来路往回走。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那个人的话——“你不是查到了吗?藏经阁甲字列,第十七排,左数第五枚玉简。那枚玉简,是我换的。”
替换玉简的人主动现身,不是来灭口,不是来警告,而是来“给一个选择”。加入他们,或者继续当死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需要他。不是需要他的命,是需要他这个人。他有什么值得对方需要的东西?
苏暮筵想不出来。
回到洞府时,祁砚礼已经醒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手里捏着一块冷掉的饼,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看到苏暮筵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没见到?”
“见到了。”苏暮筵关好门,走过去坐下,“但不是芷霖。”
他把在石室里遇到那个自称“十七”的人的事说了一遍。祁砚礼听完,饼也不啃了,眉头拧成一团。
“第十七排?替换玉简的人?”他放下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他长什么样?”
“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某种夜行动物。”
祁砚礼想了想,摇头。“没印象。我在藏经阁蹲守的时候,没看到这样的人。他可能用了伪装,或者根本就不是从正门进去的。”
“他从地道进去的。”苏暮筵说,“他知道那个石室,知道我会去那里,也知道芷霖和我们的关系。他对我们的了解,比我们以为的要多得多。”
祁砚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说‘加入我们’,‘我们’是谁?”
“没说。”
“那你觉得是谁?”
苏暮筵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枚断裂的玉牌,在指间转了两下。“刘长老、赵管事、刘成、藏经阁的玉简、废村的祠堂、矿洞的符文——这些人、这些事,都是连在一起的。但不是一个人在做,是一群人。刘长老负责物资调配,赵管事负责运输,刘成可能负责联络,替换玉简的人负责掩盖痕迹。各司其职,互不交叉,甚至可能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查了这么久,始终查不到‘上面’是谁——因为‘上面’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网总有收绳的人。”祁砚礼说。
“对。收绳的人,就是那个‘主人’。”苏暮筵把玉牌放回桌上,“我们之前一直以为,这个‘主人’在宗门里,地位很高,能调动执法堂和戒律堂的人。但今天这个‘十七’的出现,让我觉得可能不止如此。他走路的姿势、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宗门里待了很久的人。更像是从外面进来的,带着某种……野性。”
祁砚礼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苏暮筵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地图,指着镇魔塔的位置。“明天晚上,我们去一趟镇魔塔。”
“不是说现在去不了吗?”
“现在还是去不了。”苏暮筵说,“但等不了了。今天那个人来找我,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再等了。要么收网,要么摊牌。不管是哪种,我们都不能再按他们的节奏来。”
祁砚礼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那明天晚上,我们去镇魔塔。”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边,翻出剩下的几块暖阳玉碎片,数了数,还有六块。“这些够你撑两天。明天晚上之前,你好好调息,把状态养好。别到时候走半路上阴毒发作了,我可背不动你。”
苏暮筵接过碎片,含了一片在舌下,闭目调息。药力化开,温热的暖流缓缓渗入经脉,将那股蠢蠢欲动的阴毒再次压了下去。
洞府里安静下来。祁砚礼坐回桌边,继续啃那块冷掉的饼,眼睛却一直盯着地图上的镇魔塔。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将竹林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