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天亮之后，苏暮筵没有立刻出门。

他等祁砚礼睡熟了，才从榻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祁砚礼昨晚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睡得很沉，呼吸粗重，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面，掌心包扎的白布在昏暗中格外显眼。苏暮筵看了他一眼，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玉简和笔记，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清晨的宗门很安静。这个时辰，大部分弟子还在早课，路上几乎没有人。苏暮筵走的是后山的小路，绕开主要建筑群，避开可能遇到人的地方。他的身体经过一夜的休息，状态比昨晚好了一些，但阴毒的隐患还在，走快了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他放慢脚步，沿着竹林边缘的小径，朝后山药庐的方向走去。

芷霖在不在，他不知道。但他需要一个答案——关于镇魔塔，关于刘成的下落，关于那个四象养魂阵的真正目的。祁砚礼说得对，芷霖知道的比他们多，而且芷霖有自己的信息来源和判断方式。与其两个人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如先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看看能不能拼出一幅完整的图。

药庐到了。白天的药庐和夜里完全不同。阳光照在灰瓦白墙上，屋檐下挂着几串晾晒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气味。一个低阶弟子正在门口扫地，看到苏暮筵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显然没认出他。苏暮筵现在这副模样——脸色苍白，穿着普通的灰布道袍，头发随意束着——确实不太引人注意。

他绕到药庐后面，找到了那棵老槐树。白天的树和夜里没什么不同，只是枯藤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他拨开枯藤，露出下面的地道入口。洞口不大，他侧身钻了进去。

地道还是那条地道，窄而暗，两侧土壁粗糙。他摸出夜明珠含在嘴里，借着冷光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前方出现那间石室。油灯没有点，石室里一片漆黑。他走进去，从嘴里取出夜明珠，举高。

石室里没有人。

桌上的东西还在——那盏油灯，几个蒲团，靠墙的木架上瓶瓶罐罐。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芷霖不在，或者来过又走了。

苏暮筵在蒲团上坐下，把玉简和笔记放在桌上，等。他不确定芷霖会不会来，但他需要这个地方——安静，隐蔽，没有人会找到这里。而且，这是他和芷霖之间唯一一个“约定”的地点。如果芷霖想见他，应该会来这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石室里没有日光的参照，他只能靠感觉估算。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地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急不慢。

苏暮筵抬起头，看向石室入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不是芷霖。

是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道袍，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宗门弟子。

但苏暮筵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像是某种夜行动物在黑暗中发光的瞳孔。而且，他看着苏暮筵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物品。

“苏暮筵。”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的质感，“你还活着。”

苏暮筵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慢慢移向腰间的匕首。

“别紧张。”那人笑了笑，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我不是来杀你的。如果我想杀你，你从阴泉里爬出来那天就死了。我只是来看看，刘长老说的那个‘麻烦’，到底有多麻烦。”

苏暮筵心头一跳。刘长老。这个人认识刘长老，而且是在刘长老死之前就认识。

“你是谁？”他问。

“你可以叫我——”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合适的称呼，“十七。”

“十七？”

“第十七排。”那人说，“你不是查到了吗？藏经阁甲字列，第十七排，左数第五枚玉简。那枚玉简，是我换的。”

苏暮筵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前这个人，就是替换玉简的人。他和祁砚礼一直在找的“幕后黑手”之一，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苏暮筵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已经握住了匕首柄。

“不。”那人摇头，“我来找你，是为了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加入我们。”那人说，“或者，继续当你的死人。”

苏暮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和他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点活泼的笑完全不同。

“我选第三种。”

“没有第三种。”

“那就走着瞧。”

那人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了苏暮筵一眼，那目光像是刀子在脸上刮过，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的地道。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苏暮筵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那个人真的走了，才慢慢松开握着匕首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玉简和笔记，沉默了很久。

芷霖没有来。

来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