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筵将那枚断裂的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玉质普通,是宗门配发给管事一级的低阶灵玉,背面那行小字虽然被血迹糊住了大半,但“管事”二个字清晰可辨。赵管事的身份牌在这里,人却不见了。
“血迹往哪边去了?”他低声问。
祁砚礼指了指巷子深处。“往西,那边通向废弃的丹房。我跟到一半就没敢再往前了,前面太开阔,没遮挡,容易被发现。”
苏暮筵探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和他体内的阴毒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一样。更腐朽,更污浊,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
“先撤。”他做了决定。
祁砚礼没多问,跟着他沿着原路退回。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出了巷道,月光重新洒下来,苏暮筵才发现祁砚礼的手一直在抖。
“手怎么了?”
“没事。”祁砚礼把手揣进怀里,“刚才翻墙的时候蹭了一下。”
苏暮筵没信,但没再问。两人加快脚步,绕过后山的竹林,回到洞府。关上门,点亮灯,祁砚礼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掌心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已经半干了。
苏暮筵去找伤药和布条。祁砚礼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忽然说了一句:“那块布上的血,不像是打斗留下的。”
苏暮筵拿着药瓶走回来,蹲在他面前,拉过他的手,往伤口上撒药粉。祁砚礼疼得嘶了一声,但没缩手。
“为什么不像?”
“血迹是拖行的痕迹,不是喷溅的。而且从布料的破损位置看,是从后面被撕下来的——有人在跑,被从后面抓住了衣领,一扯,布就撕了。然后被拖走了。”
苏暮筵手上动作一顿。拖走。不是打死,不是灭口,是拖走。赵管事还活着,至少那时候还活着。
“他们要活口。”他说。
“嗯。”祁砚礼点头,“而且敢在执法堂附近动手,说明执法堂里有人给他们打掩护。今晚的行动,可能根本不是什么行动,而是——”
“清理门户。”苏暮筵接过话头,“赵管事是知情者,留着他太危险。要么抓回去继续用,要么审完再杀。不管哪种,都不能让他落到我们手里。”
他把祁砚礼的手包扎好,站起身,将那枚断裂的玉牌放在桌上。灯光下,那个“刘”字和“管事”二个字被照得很清楚。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枚玉牌,各在想各的事。
“这不是赵管事的玉牌。”苏暮筵忽然开口。
祁砚礼抬头看他。
苏暮筵拿起玉牌,指着背面那行被血迹糊住的小字。“‘管事’前面那个字,不是‘赵’。笔画不对。赵字的起笔是横竖,这个字的起笔是点横,更像是——”
他的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
“刘。”
祁砚礼瞳孔微缩。“刘管事的玉牌?刘长老家的人?”
“刘长老有个远房侄子,叫刘成,也在宗门做事,职位是外务管事。”苏暮筵说,“我之前查刘长老背景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当时没在意。但如果这块玉牌是他的,那今晚被抓走的就不是赵管事,而是刘成。”
“刘成知道什么?”
“不知道。但他是刘长老的侄子,刘长老死之前,跟他往来很密。刘长老如果想把什么东西传出去,传给自家人是最方便的。”
祁砚礼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忽然说:“芷冰块知不知道这件事?”
苏暮筵一愣。他没想到祁砚礼会忽然提起芷霖。
“我是说,”祁砚礼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芷冰块一直在查镇魂玉的事,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刘长老有个侄子这件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一直没提,要么是他觉得不重要,要么是他不想让我们知道。”
苏暮筵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不想让我们知道,是还没到他觉得该告诉我们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
“直觉。”
祁砚礼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竹林特有的清苦气息。远处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们得去一趟镇魔塔。”祁砚礼背对着他说。
“现在去不了。”苏暮筵说,“白天人多,晚上有巡逻。而且,我们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贸然去,可能又是陷阱。”
“那怎么办?等着?”
“等。”苏暮筵说,“但不是干等。明天白天,我去找芷霖。”
祁砚礼转过头,表情有些古怪。“你去找他?你知道他在哪儿?”
“药庐下面的石室。他既然在那里见了我一次,应该还会去。”
“万一他不在呢?”
“那就等。”苏暮筵的语气很平静,“总比我们两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祁砚礼没再说什么。他关上窗户,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去,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苏暮筵把灯吹灭,洞府陷入黑暗。黑暗中,祁砚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苏暮筵。”
“嗯。”
“你说,芷冰块到底图什么?他帮我们,总得有个理由吧。”
苏暮筵在黑暗中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芷霖帮他们,不图钱,不图名,甚至不图他们的感激。每次帮完就走,连句“不用谢”都不说,好像他做的事根本不值得被感谢。
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芷霖一定有他的理由,只是还没说。
苏暮筵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芷霖在藏经阁后门那间小屋里说的话——“你死的那天,我去看了。”那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说给一个“普通同门”听的。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明天还要去找芷霖,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天色渐亮。远处镇魔塔的方向,晨雾弥漫,将那座古老的建筑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