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的灯火又熬到了后半夜。祁砚礼吃完那半包点心,把碎渣拍在地上,引来几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蚂蚁。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蚂蚁搬碎屑,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芷冰块给的阳和丹,你吃了感觉怎么样?”
苏暮筵正在翻看芷霖的笔记,闻言抬了抬眼皮:“比上次的好。药力更强,也更稳,没有那种横冲直撞的感觉。”
“那就是他的水平比宗门丹房的那些人高了。”祁砚礼语气复杂,“他一个符阵双修的,炼丹也这么厉害?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苏暮筵没接这个话茬。他和芷霖认识的时间不短,但说不上多了解。那人就像一座冰山,露在外面的只是一小角,水面以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以前他以为芷霖只是天性冷淡、不喜与人来往,但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他越来越觉得——那不是冷淡,是克制。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计算,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就连帮人,都帮得像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祁砚礼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了些:“你说,他为什么要帮我们?他跟你……也没什么交情吧?”
苏暮筵翻笔记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他说,“也许他有自己的目的。也许镇魂玉的事,牵扯到了他在意的东西。”
“在意的东西?”祁砚礼嗤笑一声,“那个冰块脸会在意什么?他连吃饭都像在完成功课,多一口不吃,少一口不补,活得跟个精准的阵法一样。”
苏暮筵没回答,但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地下石室里,芷霖把玉简和药材塞给他,说“够你用十天”。然后又说“十天之后,如果祁砚礼没回来,你自己想办法”。两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他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句话的顺序有问题。正常人会说“如果祁砚礼没回来,你自己想办法”,然后再说“够你用十天”。芷霖偏偏反着说,先把最要紧的说了,再补一句关于期限的。好像在他心里,苏暮筵的安危和祁砚礼能不能回来,是并列的、同等重要的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苏暮筵没有深想。
他把笔记收好,吹灭了几盏灯,只留榻边一盏。光线暗下来,洞府里的影子拉得很长。“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祁砚礼没动,还坐在椅子上,盯着地上那些蚂蚁看。蚂蚁们已经把碎屑搬得差不多了,正排着队往回走。“你说,”他忽然说,“那些蚂蚁,知道自己搬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吗?”
苏暮筵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它们不知道。”祁砚礼自己回答了,“它们只知道搬,搬回去,然后继续搬。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洞府里安静下来。苏暮筵靠在榻边,闭上眼睛。祁砚礼的脚步声响起,走回他自己的铺位,窸窸窣窣一阵,然后也没了声音。
灯火跳动了两下,熄灭了。黑暗中,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