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梓锐来,只是为了不让她一个人,显得形单影只,却不打算让他知道她要同裴恒说的话,到了裴府门口,陈小千就吩咐他先回去了。
深吸一口气,她敲开了裴府的大门。
“芊芊,这么晚你到我府里来,是有什么急事吗?”裴恒步履匆匆,踏着月色而来。
轻轻摇头,陈小千浅笑着开口,“不是,是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说完又看向他身后的小厮,裴恒会意,吩咐守在厅中的人尽数退了下去。
陈小千回头冲裴恒笑了一下,邀请道:“我记得裴府后院有一处亭子,甚是僻静无人打扰,不如我们就去那里谈吧!”说完自顾自往外走,态度随意地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裴恒眼睛一亮,从前的芊芊好像回来了!
二人在亭中坐定,陈小千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嘬了一口,用平静的声音给裴恒讲述了一个故事,那是属于少女陈芊芊的短暂却精彩的一生。
那日擂台后昏迷,陈小千就陷入了梦境中。
“芊芊,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一个小女孩跑过来,轻拍了一下蹲在草丛里的红衣女孩,待女孩转过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陈小千惊觉,这女孩长得竟同幼时的她一模一样!
“二姐,裴恒他明明就甚爱抚琴,却总要表现出厌恶的模样,这是为什么?我想让他无拘无束地弹琴,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不喜欢我,也不会听我说话的!”红衣女孩清秀的眉眼间写满了忧愁,和几分不知所措。
黑衣女孩轻笑一声,胸有成竹,“这有何难?过几日中秋,你在母亲的宴席上,令他当众奏乐,他不能拒绝,自然就能随心所欲地弹琴了!”
高兴地拍拍手,红衣女孩笑着看向她的姐姐,“二姐,你好聪明!我怎么就想不到这样好的办法!”
真傻,她那是骗你的!裴恒非但不会高兴反而会觉得屈辱,甚至在心里怨你。陈小千在叹息着摇头,陈芊芊,对一个人好,不是这样子的!说完她自己反到一愣,她不也曾为了保住韩烁的命,自顾自将韩烁远远推开,韩烁也瞒着她又一次带上了手环。
自小许下的未婚妻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名道姓地让裴恒宴饮上奏乐消遣,裴恒有多心高气傲,就会有多屈辱!自此更不愿再理陈芊芊了。
画面一转,小陈芊芊蹲在廊檐下偷听。陈小千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是在城主府母亲的卧房外。反正暂时也出不去,她干脆大大方方跟在陈芊芊后面,饶有兴致地看她要做什么。
房中的人说话声音并不大,但此时正值盛夏,断断续续地声音还是能顺着窗户飘入她俩的耳朵里。
“城主,二郡主近日又替三郡主对城外几家果农做出了赔偿!”
花垣城主年轻了许多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无奈,“芊芊去城外做什么了?怎么又闯祸了?”
“听说是替大郡主寻解毒的药材去了。三郡主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说是城外翠微山峭壁上的灵芝能治愈大郡主的腿疾,就带着几个侍卫,急急忙忙上山去了,结果没寻到灵芝,还把百姓们种在山上的果树弄坏了一大片!”桑奇声音里带出了几分笑意,“三公主这是心里记挂着大郡主呢!”
长叹一声,花垣城主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从前对沅沅寄予厚望,可她却自突逢大变后就一蹶不振,叫我如何放心能将这重担交给她?芊芊自幼习文练武,倒是个好苗子,只是这性子太跳脱,定不下来,倒是楚楚,自小稳重,文武骑射俱佳……”
屋里传来了水声,想来是桑奇在给花垣城主倒茶,过了一会桑奇的声音传出来,“裴司军去得早,只留下楚楚小姐这一根独苗,城主怜她年幼抱在身边亲自教导,视如己出,已是天大的恩惠,如何能再将城主之位拱手相让?”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楚楚的身世除了你我再无人知晓,况且她母亲是为我花垣尽忠去的,她的女儿,若是足够出色,将来承我衣钵,又有何不可?”
“城主,这对三郡主并不公平……”
“好了,我知道,也只是这么一说,芊芊是个好的……”
后面她们再说什么陈小千就全然听不清了,她不由暗叹,原来这么早,陈芊芊就知道陈楚楚非母亲亲生了!那她后来放浪形骸,日日流连教坊司又是为了什么?
第三次是在军营里,像是在进行什么考核。陈芊芊已有了几分纨绔的模样,高台之上旁人都正襟危坐,偏她慵懒地歪在椅子上半分形象都无,看神情正百无聊赖,视线四处乱扫,突然眼睛一亮,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陈小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看的是站在下面等待考核的一个孩子,五官精致,容貌出众,陈小千发现陈楚楚也正在看他。
是的,尽管那个孩子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尽量掩饰自己的特征,可陈小千还是一眼看出那是个男扮女装来参加考核的孩子。暗道不好,果然,在确认了陈楚楚对那个男孩的欣赏后,陈芊芊悄悄遣人拿来了那人的资料,细细翻看。
站在陈芊芊身后,陈小千瞥了一眼,苏子婴!所以这就是他们结下梁子的那一次!
她猜不透陈芊芊的想法,干脆耐心地在一旁观看,反正总会水落石出的!
轮到苏子婴上场的时候,陈芊芊突然站起来,朗声道:“无聊死了!我坐了许久,骨头都要散架了,要下去活动活动筋骨!”说完不待其他人反应过来,飞身下去直接落在了演武场上,冲着对面正不知所措的苏子婴挑衅道:“听说你前几次考核中成绩颇为不俗,来陪本公主过几招!”
陈芊芊的武功路数十分霸道,几招下来,苏子婴落败,陈芊芊不依不饶追着他打,硬是将他抽得皮开肉绽,头发也散落开,直接暴露了身份!最后还是陈楚楚看不下去,上来一把抓住了陈芊芊高擎着鞭子的手,喝道:“芊芊,适可而止吧!得饶人处且饶人!”
花垣城女子为尊,法律明令禁止男子参军,苏子婴这样做,很明显是违反了花垣律法,三公主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让别人都诺诺不敢言,唯有二郡主吩咐人将他送去裴府养伤。陈芊芊达成了目的,转身离去,却不曾发觉苏子婴眼底深深的恨意,也许是发现了也不在意,毕竟她我行我素惯了。
亲眼看到这一幕,陈小千终于明白了当时苏子婴的恨意从何而来。心中暗叹,恶人都由你来做了,我替你背这锅,着实不冤!
这一次,陈芊芊已经长成一个少女,明媚张扬,正在月璃府中同梓锐说话。
“三公主,你既然知道了玄虎城少君入赘花垣,是图谋咱们的乌石矿,为何不直接禀告城主,还要设计这么一出戏当街抢亲,放韩少君在身边。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小人还怕哪日得罪了他,死于非命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梓锐着实不明白三公主为何非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轻笑一声,陈芊芊慢慢解释给这个整日迷迷糊糊的小跟班听,“梓锐,玄虎城擅制火药,硬碰硬我们会吃亏,不如假作不知将计就计!二姐将来是要当城主的,韩烁胆大包天竟敢设计她,我索性当街抢亲让他的算盘落空!论武艺,我陈芊芊还不曾怕过谁,放心,他若胆敢为难你,直接站到我身后来,我会保护你的!”
拍拍梓锐的肩膀,陈芊芊笑得张扬,“到了我花垣城,是龙他得给我盘着,是虎也得给我卧着!届时玄虎城少君在手,他们绝不敢越雷池半步,拿捏住玄虎城城主唯一的子嗣,就等于牵制住了玄虎城的命脉。”
“三公主,高啊!”
“看完了吗?”触不及防的女声吓了陈小千一跳,她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少女,神情高傲恣意张扬,最重要的是,她长得同陈小千自己一模一样。陈小千惊讶地捂住了嘴,“你你你……你是陈芊芊?”
嗤笑一声,对面的女孩子懒洋洋地开口,“我的身子,用得还习惯吗?”
“你是来拿回你的身体的吗?”陈小千又惊又怕,她要离开韩烁了吗?
好似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陈芊芊给了不屑的眼神,“放心,给了你的东西,我便不会再要回来了!我陈芊芊还没那么小气!”
放下心来,陈小千看着她认真道歉:“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睡了一觉,起来就成了你,还占了你的身份……”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确定要站在这里同我说这些废话吗?”陈芊芊睨了她一眼,她大婚前夜伤心过度喝得烂醉,把自己喝死了这样的糗事,就不必让别人知道了,“况且你的韩烁可还在等着你呢!”
想到韩烁,陈小千顿时急了,“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陈芊芊悠悠地开口,“上一次其实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一路看着你……原本天门大开时,你会回到现代,我重新掌控身体,各归各位。谁知你宁死也不愿离开韩烁,竟然蠢到自尽了!我只好将你拖回故事起点,逆天改命!”
语不惊人死不休,陈芊芊说得轻松,陈小千却已经听傻了,磕磕巴巴地问她,“那我来到这里……也……也是你干的吗?”
像是在看白痴一样看了陈小千一眼,陈芊芊不屑道:“谁会主动把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孤魂野鬼放在自己身上?”她不耐烦地告诉陈小千,“你是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你自杀了,我也回不去我自己的身体了,索性就把你拽回来,按你的说法,就是重生!”
陈小千神色莫测,半晌才问她,“你……为何要帮我?你……不恨我吗?”若不是她自戕,陈芊芊原本可以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陈芊芊高傲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谴责,“我当然讨厌你,你就那么死了,母亲怎么办?楚楚黑化了,我花垣要谁来继承?陈小千,恋爱脑也要有个限度!”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陈小千定定地看着她,“我抢了原本属于你的一切,还……毁了你重生的希望。”
撇撇嘴,陈芊芊不去看她,叹了口气,才道:“我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你做得确实还可以。”又低声说了一句,“反正裴恒也不喜欢我,我回去做什么呢?”话到最后,那个从来明媚张扬的小姑娘,悄悄红了眼眶。
陈小千只觉得心中酸胀难忍,忍不住安慰她,“其实裴恒很在乎同你的婚约的。”
“何必自欺欺人呢?”陈芊芊嗤笑一声,随意地摆摆手,裴恒表现的那么明显,她也不是傻子。陈芊芊席地而坐,拄着下巴歪头道:“可能的话,留陈楚楚一命吧!”
“你就这么在乎她吗?”陈小千不懂,她是真的不知道陈楚楚一直在捧杀她吗?
谁知一直还算平静的陈芊芊听到这句话顿时炸毛了,“谁他妈在乎那个蠢女人,谁让她是……他唯一的妹妹,再说了,若是她就这样死了,我做的那些事不是更可笑了!”话到最后,声渐不闻。
陈小千觉得今天她叹的气比前半生加起来都要多,想起陈芊芊那不堪的名声、三集就领盒饭的结局,陈小千又是怜惜又是心痛,“傻姑娘,值得吗?”
为了裴恒,最后连命都陪进去了!
微微一笑,陈芊芊不答反问:“你说呢?明明就快能回家了,却为了韩烁放弃你的世界,你觉得值得吗?”
知道已不必再问,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啊!”陈小千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她,“你喜欢裴恒,可我那样对他,你不生气吗?”
“气什么,无论我陈芊芊是死是活,裴恒心里的那个人,只能是我!你要是敢冒名顶替我,和裴恒在一起,看我救不救你!”花垣城三公主陈芊芊,生来便是天子骄子,自有傲气,裴恒心里可以没有她,却绝不能把她当成谁的替代品。
“行了,这一次,和韩烁好好过吧,照顾好母亲,我是个不孝女,总惹她生气,没少让她操心,这点上,你做得比我好多了!”
你本来也可以做得很好,陈小千在心里默默道。
“我要走了,临走之前送你个礼物!先卖个关子,待你醒来就知道了!”
“那你呢?你会去哪里?”陈小千急着问她,心中隐隐不安。
陈芊芊盯着陈小千的脸看了许久,笑了。她没回答陈小千,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一炷香的时间,你会做什么?”
陈小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去找韩烁!”
点点头,陈芊芊冲陈小千扬了扬手,潇洒道:“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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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这个故事,已是月上中天。裴恒从头至尾一言未发,此时也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小千平静而悲伤地看着裴恒,缓缓开口,“陈芊芊曾对陈楚楚说,等陈楚楚当上城主,她就可以纵马长街,和你做一对神仙眷侣了!万里山河,与君同守!”
她没说的是,那个偷偷收藏过裴恒画像、将裴恒放在心底妥善收藏、眼睛始终为裴恒而亮的女孩,终是没能守住她想守护的。
说完了要说的,陈小千起身想走,裴恒终于开口,问了她一个问题,“这些,你告诉过韩烁吗?”
不想知道裴恒问这个问题,是为了得到哪种答案,陈小千只是认真地看着他,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裴恒,人心都是偏的,我心里只有韩烁,自然只会偏向他。”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韩烁她是重生的,当然是因为她不想让韩烁知道,他们最后都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