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韩烁的心更凉,冷得绝望。
他已经在裴府门口站了一晚上了,却不敢进去。白芨的话一直耳边回荡着,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犯下了怎样的错误。
芊芊竟为了他带上了手环,她是那么怕疼的一个女孩啊……
韩烁心疼得厉害。同为少城主,他比谁都能明白带上这个手环的意义。从前他一直以为芊芊还小,所以爱上了也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对他若即若离,让他又爱又恨。
可他的女孩其实生性纯良,爱上了就是孤注一掷。芊芊说想让他开心,就倾其所有对他好,自从和她成婚后,韩烁没有一天不开心!他的芊芊,从前明媚张扬,一袭红衣英姿飒爽,活得潇洒恣意,现在为了和他站在一起,带上了印记,满身伤痕,学着争权夺利,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又固执地护着他。
裴府的大门打开,陈小千一走出来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韩烁。
明朗月色间,少年一身白袍,容颜如玉,痴痴地凝望着她,一动不动。
台阶上下二人对视,韩烁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眼看着自家少君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白芨干脆偷偷推了他一把,直接将没防备的韩烁推到了刚走下台阶的陈小千怀里。
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韩烁多想抱住她,轻声问上一句“疼不疼”,可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贪婪地看着她,等待判决。
陈小千却没想那么多,方才看到韩烁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像个被主人抛弃的小奶狗一样,此时又摸到他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顿时急了,“夜里凉,你就算不想见到裴恒,让白芨进去叫我也行,何必站在冷风里傻等?你是故意惹我心疼的吗?”
又冲着白芨吩咐道:“车里有披风吗?赶紧给你家少君拿一件来!”
幸好还知道驾车出行。
待她亲手给自己披上了披风,韩烁像是才反应过来,轻轻托起陈小千的手肘,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掀一直被她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左手腕。
“韩烁,别……”陈小千想要将手臂抽回去,她没想到韩烁这么快就发现了,伤口还没长好,让他看到该心疼了。
顾及着她手腕的伤口,韩烁不敢用力,到底也没看到,陈小千刚松了一口气,抬头就看到韩烁哭了,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疾缠身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时,他不曾落泪;为她被一剑刺穿肺腑,缠绵病榻之时,不曾落泪;她摔碎印章写下休书将他流放时,他不曾落泪,可如今,她不过和他一样带了一只手环,韩烁却哭了。
陈小千慌了,她把韩烁弄哭了!手忙脚乱地想要替韩烁擦眼泪,却猝不及防被他狠狠地抱住,韩烁用得力气太大,将她勒得生疼,陈小千却不敢挣扎,乖顺地趴在他怀里,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良久,韩烁才嘶哑着嗓子问她,“疼吗?”
陈小千摇头,想了一下又点了下头,从韩烁怀里抬起头,陈小千的眼睛也湿了,“那你呢?韩烁,你疼吗?”
上一次,她都不曾问过韩烁一句,心疾缠身时,痛不痛?一剑穿胸时,痛不痛?
幸好,这一次,熬过了铜汁铁水,她也把韩烁带在了身上。这一生,刀山、火海,陈小千都不想再看他一个人走了。
将额头轻抵在陈小千额前,韩烁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自我诊出心疾,访便天下名医,都说我活不过二十岁,我原来以为,我就要这么客死异乡了。可未曾想到的是,你出现了!芊芊,是你为我求来龙骨,治愈心疾!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善良、乐观又坚强,让我理所当然地爱上你!芊芊,我喜欢你,离不开你!”
“那你还不理我!你还说我的汤噎得慌……”陈小千声音哽咽了。人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倔强地扛下所有,可一旦有人安慰,心里的委屈就再也挡不住了,“你还冤枉我!”
见不得她半点难过,韩烁心疼替陈小千拭去脸上的泪水,“之前是我不好,你打骂我都怎样都行,就是别……不理我!我之前没有爱过别人,你是第一个,我常常怕我做得不够好,让你觉得爱情不过如此。若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都会改!”
“骗人!那日我要你答应我,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同我商量着来,绝不许背着我,一个人决定,你也没做到!”
韩烁赧然,认真地想了一下,字斟句酌道:“是我错了!我发誓,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与夫人商量,不会再独自一人,擅做决断,可好?”若是陈小千再来这么一下,韩烁会心疼后悔死的。
盯着他韩烁了半天,似是在确认他说的话可不可信。陈小千半晌才伸出左手牵住韩烁的左手,郑重要求道:“玄虎城男子一言九鼎,少君可不许对我食言!”这一次,我陪你长命百岁,白头到老。
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漏出了马脚,陈小千索性直接问韩烁,“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啊?”
“白芨告诉我的!”韩烁毫不犹豫地把白芨出卖了。
陈小千暗暗咬牙,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给了白芨一个威胁的眼神,你是不是想回玄虎城了?
白芨默默地又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往阴影里缩了缩,不敢说话,努力降低存在感。
二人在裴府门口腻歪了许久,终于发现时间地点都不太对,决定打道回府。韩烁体贴地扶着陈小千上了马车,让白芨在前面赶车,韩烁作出闲聊的样子问她,“你来找裴恒,说了什么?”
不去拆穿他的那点小心思,陈小千耐心地为他解释,“母亲说裴恒是功臣之后不能薄待,我只是去同他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说到裴恒,陈小千就想起了那个彻底消失的红衣少女陈芊芊,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韩烁看在眼里,不是滋味,“怎么,舍不得啊?”
瞪了韩烁一眼,陈小千不满道:“说什么呢你?”她有些难过,还有些不确定,将头靠在韩烁肩上,陈小千幽幽地开口,“韩烁,你说鹊巢鸠占,那只鸠过着本不属于她的人生,真的有资格幸福吗?”
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是韩烁察觉到了陈小千心底的不安,认真地想了一下,问道:“那只鹊又是怎么想的?”
“她?她是个傻的,心甘情愿将一切拱手相让!”也不知道最后她到底有没有实现愿望,同裴恒做一柱香的夫妻!方才暗自观察裴恒的表情,可陈小千什么也没看出来,想起陈芊芊说的裴恒醒来就什么都记不得了,陈小千沮丧极了。
韩烁若有所思,“既然那只鹊愿意把原本属于自己一切,让给那只鸠,就说明它值得!”
他说值得这两个字的时候,眼里满是情谊地看着陈小千,她不确定地问他,“值得吗?”
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韩烁细细为她分析,“既然最后的结果双方都乐见其成,那只鸠也就不必庸人自扰了,好好带着鹊的那一份活下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是啊,木已成舟,她想再多又有何用?这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陈小千愤愤道:“你才是庸人呢!”
轻笑出声,韩烁专注地盯着陈小千的娇俏侧颜,内心满足无比。
韩烁此生,都想像现在这样看着她,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