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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血来潮6

伍六七爱上学霸柒

苏子斩要带走一个人,普天之下,即便是他云迟,要想找到也得费一番心力。

真没想到他借助了陆之凌前脚刚来引开了他的视线防备,后脚便也闯入了东宫。晚察觉一步,便失了拦住的机会。

但即便如此,他今夜也必须找到人。

苏子斩本就不能以常理来论之,是个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主,偏偏那个女人一点儿也不想做他的太子妃,在她身上就算想做出什么来,也不稀奇。

所以,她不能让她跟苏子斩待太久。

他压下心底的怒意,问,“他是如何进来的”

云影立即道,“带了一坛醉红颜。”

云迟面容一冷,怪不得能带走她,想起她喝醉了的模样,心头火气微涌,吩咐,“传命十二云卫出动,立即依着酒香追踪,醉红颜不同于别的酒,所过之处,势必留香。你也去。”

“是”

云影垂首,即刻召集十二云卫,须臾,十三道身影如烟雾一般,飘出了东宫。

云迟压下心底的翻涌,回头瞅了一眼书房,喊道,“来人。”

小忠子躲在不远处,闻言立即跑出来,“殿下,可有吩咐”

云迟看了他一眼,道,“你派人给宫中传个信儿,告诉七公主,就说陆之凌在我府里,她若是想抓人,就立马过来。”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饿他一夜,关他一夜,不到明日天明,不准放他离开东宫。若是她关不住人,下次我便不给她机会了。”

小忠子想起七公主的缠功,浑身一个激灵,心下为陆之凌默哀,连忙应声,“主子放心,奴才这就命人前去。”

云迟颔首,又吩咐,“通知管家,今夜调动所有府卫,守好东宫,除了七公主,一只鸟雀不准放进来,一只苍蝇也不得再飞出去。不得有误。”

小忠子觉得通体都凉了,连忙点头,“遵主子命”

云迟不再多言,足尖轻点,消失了身影。

小忠子连忙挥手招来两人,命一人传信去宫里,一人去知会福管家,而自己则进了书房,稳住陆之凌。

主子有要事要办,又不想便宜放走饶过私闯东宫的陆世子,他今日使出浑身解数,也得帮主子留下人好好地折磨一番。

云迟没有立即出东宫,而是去了凤凰西苑。

他落身站在院中,方嬷嬷发现了人,连忙走上前见礼,“太子殿下您”

云迟打断她的话,“秋月呢”

方嬷嬷一愣,连忙回话,“回殿下,还在醉睡着未醒。”

云迟温凉地吩咐,“泼醒她。”

方嬷嬷虽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儿,但见云迟脸色不好,连忙应是,去了秋月房里。

秋月本就睡了两日一夜,也该快醒了,如今冷水一泼,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很快就醒来了。她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方嬷嬷,纳闷,“嬷嬷,你干嘛泼我”

方嬷嬷立即低声解释,“秋月姑娘,对不住了,是太子殿下要见你。”

秋月激灵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立即下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水,问,“殿下要见我可是我家小姐出了什么事儿”

方嬷嬷摇头,“尚不知道,太子妃半个时辰前去逛园子了,不让人跟着,殿下是刚刚突然来的。你既醒了,殿下就在院中,快出去见礼吧殿下脸色不好,别让他久等。”

秋月一听,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麻溜地出了房门,果然见云迟负手而立站在院中,她连忙上前见礼,“太子殿下”

云迟瞅了秋月一眼,眼神有些凉,问,“据说你自小便跟在太子妃身边,可有什么法子能尽快追踪到太子妃的踪迹”

秋月一怔,脱口问,“我家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云迟淡淡道,“她被人劫走了。”

秋月面色一变,脑中混沌了那么一下,立马想谁会来东宫劫走她家小姐难道是小姐自己要走但是怎么会将她扔在了这里要走也该带上她啊

她心里打着转,奈何刚醒来,什么状况也不明,见云迟脸色温凉,凉中透着冷,只能对他摇头,“奴婢刚睡醒,小姐失踪,奴婢不知,奴婢没法子能尽快找到她。”

云迟眯起眼睛,“当真”

秋月点头,“不敢欺瞒太子殿下。”

云迟盯着她,“不敢吗”话落,周身气压骤然一沉,“我看未必。”

秋月胆颤了一下,顿时跪在了地上,不再言语。

云迟温凉地说,“临安花颜,从小到大,喜欢带着一名婢女常年混迹于市井,多年来,不但不曾吃过亏,还十分吃得开。无论是三教九流,还是地痞无赖,都与之称兄道弟,交情斐然。能跟在她身边在市井中混了多年,你让本宫如何相信你没有找到她的法子”

秋月脸一白,心里顿时拔凉,抬起头,咬着唇看着云迟,横下心问,“请殿下告知,是谁劫走了我家小姐”

云迟也不隐瞒,“苏子斩。”

秋月一惊,想着花颜砸了顺方赌坊的场子,苏子斩转日送来一坛酒,如今将人劫走,他不会是要对小姐下杀手吧想起苏子斩面对人时一身冰寒凛冽的寒气,她有些拿不准。

但跑来东宫劫人他这胆子大得也未免太能撑破天了些

苏子斩果然名不虚传。

她揪着心挣扎了片刻,见云迟等着她的答复,心下为难起来,是告诉还是不告诉告诉的话,以后一旦找不到小姐,太子殿下就会拿她试问,她就会成了小姐的软肋,若不告诉,万一小姐出了事儿可怎么办

云迟见秋月久久不语,慢慢地凉声道,“她如今是本宫的准太子妃,将来便是本宫实打实的太子妃,你可想好了。”

秋月心下一紧,猛地警醒,垂下头,沉重地摇头,一字一句地说,“回太子殿下,奴婢没有法子追踪我家小姐的痕迹,请殿下恕罪,尽快派人找我家小姐吧”

云迟看着秋月,她头低得低低的,发丝被凉水打湿,些许拧在一起,周身有一股子打死也不会说的倔强和执拗以及忠心,他将排山倒海的压力砸向秋月。

秋月的脸唇都有些青白了,但依旧稳稳地跪着,一声不再吭。

片刻,云迟收了寒气,转身出了凤凰西苑。

秋月身上山海一般的压力散去,暗暗地长出了一口气,想着小姐您可千万不要在苏子斩身上吃亏,奴婢这一次真真是在龙头上拔胡须了,敢挡了太子殿下逼问,她觉得以后她头上的天都是灰蒙蒙的亮不起来了。

云迟出了凤凰西苑,足尖轻点,踏着楼阁殿宇,也出了东宫。

小忠子在书房里给陆之凌端茶倒水,陪着说话,刚说几句话,陆之凌聪明地便觉出不对劲来。忽然开口,“太子殿下是不是有要事儿急办既然如此,本世子就改日再来叨扰。”说完,便站起了身。

小忠子想也不想立即否决,“没有的事儿,殿下稍后便回,世子稍等。”

陆之凌才不信,挥手推开了书房的窗子,转眼间,衣袂卷起一阵微风,人便出了书房。

小忠子暗叫不好,连忙大喊,“快,拦住陆世子”

可是陆之凌是谁四大公子的名号他坐了一席之地,没有个厉害的茬子,是拦不住他的。尤其是如今云迟将云影和十二云卫都调派了出去,东宫的一众侍卫虽然也都是高手,但还是拦不住陆之凌,再加之,消息刚送进宫,七公主还没来,自然更无人拦阻得住他。

几个起落,陆之凌便踏着屋脊高墙,飘然地出了东宫。

小忠子眼见着人溜走了,对着空气直跺脚,无奈地对府卫挥手,“罢了罢了,都撤了吧”说完,招手,“来人,再去告诉七公主一声,别来了,人走了。”

话落,他连连哀叹,想着陆世子也太狡猾了,他刚进去跟他说几句话,就被他看出了破绽,怪不得敬国公用尽法子都看不住他整日里不着调地在外面乱跑。

他不停地拍自己脑门,暗骂自己笨蛋,真是辜负了殿下的一番安排了。

苏子斩带着花颜出了东宫后,没察觉到身后有人立即追来的动静,他便没立马出城,而是停在了东宫后街一处荒废许久无人居住的院落房顶上。

院中杂草丛生,房顶上也长着草。

花颜打量了一圈,挑眉,笑问,“不是说去半壁山清水寺吗怎么来了这里你不会是让我与你坐在这破房顶上,对着一院子杂草饮这一坛好酒吧”

“急什么不安排一番,今夜如何能陪你好好饮酒云迟可不是吃素的,如今没人追来,不代表稍后没有。”苏子斩说着,挥手,“青魂”

“公子”一人无声无息落在了院中。

花颜瞅着这突然出现的人影,惊异其隐藏的功夫,明明是人,就如一个魂影。

苏子斩吩咐,“传令十三星魂,每人抱一坛醉红颜,给我骑最快的马出城,沿着四面八方,跑出百里。”

“是”青魂应声,瞬间离开了。

花颜惊叹,“好俊的功夫”

苏子斩笑了一声,手扣住了花颜手腕,正巧把到了她的脉搏,须臾,凝眉,“你没有武功”

花颜笑看着他的手,白皙如玉,是一双极美的手,只是可惜,手骨太凉太冰了。若是夏季,可以帮人握手解酷热,若是冬季,贴着怕是就会冻结一层冰吧

她诚然地点头,“我一个女子,要什么武功能学好一手赌技,走遍天下,不会穷困潦倒没银子花就够了。”

苏子斩闻言大笑,“有道理。”

说完,便抱着她足尖轻点,飘离了这处荒废无人居住的院落,很快便出了北城。在城外,拇指和中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口哨,一匹马来到近前,他带着花颜翻身上马,不隐蔽地走上官道,纵马疾驰,前往半壁山清水寺。

花颜坐在苏子斩身前,疾驰的骏马带起疾风,她有些受不住地将头扭回身后,对苏子斩说,“我受不住,恐怕到了地方,我这脸也被风吹裂了。”

苏子斩想说娇气,但看着坐在他身前的女子,纤瘦娇柔,没几两肉,将话憋了回去,随手脱了自己身上的衣袍,裹在了她的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奔驰的马速却丝毫未停。

衣袍挡住了风刀子,花颜顿时觉得舒服了些,窝在苏子斩的袍子里,口鼻间是他清冽寒凉的冷梅香,背后是他坚硬如铁的胸膛,暗暗想着,明明是从内到外都透着让人齿骨发冷的人,偏偏这一刻,让她觉得温暖。

苏子斩,真是一个矛盾到了极致的人。

三十里的路,苏子斩骑快马,风驰电掣,只用了两刻。

来到半壁山下,苏子斩猛地勒住马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驻足。

花颜今日来了葵水,本就身体不适,如今这一番颠簸,她胃里不好受,身子便更是软得跟没骨头一般了。

苏子斩抱着花颜下马,松开手,花颜便软软地坐到了地上。

苏子斩随手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骏马转了个弯,撒欢地向别处驰去。他回头瞅着花颜,不客气地嘲笑,“这么弱不禁风”

花颜抱着他的衣袍,看着他脱了外袍后露出的一身劲装,宽肩窄腰,瘦峭挺拔,再加之隽逸绝伦的面容,因纵马疾驰微微散乱了的几缕青丝,好看得不得了。

她看了片刻,扁扁嘴,有气无力地说,“我来葵水了,走得匆忙,忘记带垫着的布包了,你有没有办法找到这种女人用的东西”

苏子斩闻言身子一僵,顿时木里当地,没了反应。

花颜暗叹,如今她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走得匆忙忘了,此时与他在一起,羞臊什么的,也顾不得了。反正如今天黑了,她脸皮厚得很,若是不让他帮着找到那东西,她如今腿软脚软外加胃里难受,是哪里也走不去的。

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怎么好好地喝酒

倒霉催的

苏子斩的面色在夜风里冷一阵热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一阵,有生以来,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棘手的事儿。

天下的诸事放在他面前,苏子斩自诩从来没有为难过,全凭心性喜好,他素来行事干脆。哪怕是跟东宫太子抢人,劫他的准太子妃,他都利落不拖泥带水。

可是如今,在这半壁山下,方圆三十里,除了山上住着的一群和尚,十里外一个孤寡老头带着个傻儿子开设的茶棚,再没一处有女人居住之地,他去哪里给她找劳什子见鬼的女人用来垫葵水的布包

花颜瞅着苏子斩,在夜色里,欣赏着他脸色变化,奇异地觉得真是赚了,原来苏子斩的脸上竟然除了冷寒冷冽冰啸,还能看到这么多颜色。

这可是苏子斩啊

天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苏子斩

苏子斩木立了片刻,对上她的视线,忽然恼怒地瞪着她,“你那是什么表情”说完,盯着她死死地满带杀气地问,“你是在拿我开涮开我玩笑糊弄我好玩”

花颜无力地耸肩,“用不了多久,你不管我的话,我身下的衣裙就会透湿,我巴不得与你好好喝酒,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你玩笑我又不是傻透了”

苏子斩闻言仔细地打量她,见她神色认真,不像说假,脸色苍白虚弱,坐在地上没骨头一般,他面上又难看了起来,愤怒道,“这种事情,你身为女人,怎么不想着如今你让我哪里去给你想办法找那种东西”

花颜自是知道方圆三十里,没女人居住,他说得没错,着实难为他了。她揉揉眉心,也拜服自己地说,“突然见到你提着酒出现,见了美酒,一时昏了头,真是忘了。”

苏子斩气急,转身就走,“你自己待在这里等着云迟吧,他总会找来,让他带你去找。”

说完,当真走了,转眼就没了影。

花颜抱着苏子斩的衣袍,坐在地上,一时间在夜风里哭笑不得。

这苏子斩,如今也是落荒而逃了

她郁闷又好笑了片刻,转头瞅见一旁的酒坛,醉红颜未开坛,酒香却扑鼻,她松开衣袍,拿过酒坛,抱在怀里,想着不管怎地,这酒还是要喝的,否则今天就白遭了一场纵马疾驰的罪了。

既然苏子斩不再管她,云迟早晚要找来,一旦他来了,这酒定然是不让她喝了,趁着他还没找来的空档,不管布包漏不漏,还是先将酒喝了才是上策。

她刚要拧开酒坛,苏子斩一阵风似地刮了回来,伸手一把夺过酒坛,气怒道,“你这女人,如今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喝酒你就不怕血漫半壁山”

花颜抬眼看苏子斩去而复返,听着他的话,嘴角抽了抽,哼哼道,“我以为你不管我了呢,趁着云迟没来,这酒总要喝掉。”

苏子斩难得地被气笑,伸手一把拽起了她,恼怒道,“跟我走。”

花颜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问,“去哪里”

“半壁山后山涧三十里外,有一处尼姑庵,尼姑也是女人,应该能找到那东西。”苏子斩磨着牙道。

花颜瞅了一眼他说的方向,道,“可是你将马放走了,我们怎么去”

苏子斩凉飕飕地咬牙说,“走去”

花颜苦下脸,三十里地,累死她得了,摇头,“我走不动。”

苏子斩恼怒地回头瞪着她。

花颜无力地对他说,“算了,你将我扔在这里好了,我还是等云迟找来吧他死活让我做这个太子妃,估计不会明明知道你劫我出来不管我的。”

苏子斩寒笑,“你的意思是,今日本公子辛苦带你出来喝酒,连最隐秘的暗卫都派出去了,和着白折腾了”

花颜瞅着他,“不白折腾又能怎么办三十里地呢,我真走不动”

苏子斩气血上涌,背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弯下身子,僵硬地说,“上来,我背你,翻山过去。”

花颜一怔。

苏子斩怒斥,“快点儿,还磨蹭什么”

花颜看着他的后背,以及弯下的身子,凝视了许久,慢慢地将他手中的酒坛重新地拎回怀里,抱着酒坛,默默地爬上了他的背。

花颜不知道苏子斩有没有背过什么人,但是她是第一次被人背着走路。

拎着大酒坛趴在他的后背上,他不是那个天下人人惧怕,闻风丧胆,稍有不慎就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的阴冷怪癖的子斩公子,只是个会恼会怒会气会笑,七情六欲集于一身的贵公子。

今日随他出来喝酒,她顶着太子妃的名头,做出这样的事儿太不像话,但她却觉得自己做了极正确的一件事儿。

不如此,哪里能见识到这样的苏子斩

半壁山山风寂寂,清水寺钟鼓声声,木鱼一下一下地敲着,蹒跚而上的脚步声沙沙稳健而行。

灌木草丛高深,掩藏了两个人的影子,醉红颜的酒香一路飘散在风里。

花颜安静地趴在苏子斩的背上,他后背也如他的手一样,透骨的冷寒,她身上依旧裹着他的外袍,丝毫也感觉不到冷。

一路安静。

苏子斩背着花颜上了一个山头,见他没有停歇片刻的打算,花颜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她刚碰到他额头,苏子斩忽然恼怒,“你干什么”

花颜撤回手,平静地说,“我想看看你出汗没有要不要歇一会儿”

苏子斩摇头,僵硬地说,“我不累。”

花颜回头瞅了一眼,低声说,“不累也歇歇吧,我们将这一坛酒洒半坛在这里,让这一片半壁山都溢满酒香才能躲避过追查,否则我怕你刚背我到了地方,还没喝上酒,后面的人就追踪到了,那才是白折腾一场。”顿了顿,叹息,“你这醉红颜实在太香了。”

苏子斩闻言停下脚步,将花颜放下,回身看着她,眸光有一抹光,一闪而逝。

花颜见他同意,便将封存酒坛的塞子拔开,肉疼地扬手倒出酒水,洒了一地。霎时间,酒香四溢,飘散在风里,四下飘远。

花颜掂掂酒坛,看看地上的酒水,心疼不已地拧上塞子,口中道,“便宜土地公公了。”

苏子斩忽然笑了,“半坛酒而已,舍得什么你若是想喝,以后随时可以找我拿。”

花颜顿时不心疼了,扬眉,“当真”

苏子斩颔首,“当真。”说完,便背转过身,弯下腰,“上来,快点儿。”

花颜也不客气,抱着半坛酒又爬上了苏子斩的后背。

苏子斩脚步奇快,不多时,便下了山,之后,沿着无人走过的山林险坡,又攀岩上另一座山头。

花颜被酒香熏得晕晕乎乎地想着,那半坛酒当真是将整个半壁山都染上酒香了。住在清水寺的那些老和尚们,今日也闻闻酒香,没戒了戒律的,也能过过酒瘾。

三十里的路,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苏子斩背着花颜,上山下坡,攀走险路,没喊一声累,自从倒出了半坛酒稍歇了那么片刻后,便再也没停歇。

一座小小的尼姑庵映在眼前时,花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着还算来得快,再晚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虽然不会血漫半壁山,但一定会血漫背着她的苏子斩了。

来到庵堂前,“道静庵”三个字在月色里照得清楚。

苏子斩放下花颜,回身对她说,“你去敲门,找你要的东西。”

花颜瞅着他,他的脸有些白,周身却无汗,想必因为他身体极畏寒的原因,所以,无论如何累都不会出汗。

“看我做什么难道你要我去帮你要”苏子斩没好气地瞪着她。

花颜咳嗽一声,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已经极晚,想了想,对他说,“不知道这庵里是否有空房,若是有的话,我们就在这里歇上一歇,顺便把酒喝了,怎样”

苏子斩冷着脸看了一眼小小的尼姑庵,眼眸闪过嫌恶,语气里明显看不上地恼怒,“你让本公子歇在尼姑庵里”

花颜瞧着他,“你背着我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子骨早就吃不消了吧就算我要完东西,如今夜深露重,我们找一处喝酒的话,你想必身体也不会好受。有个地方躲避夜深风寒,总比没有强,还讲究什么总比吹山风要好。”

苏子斩冷哼一声,“要歇你自己进去歇,本公子打死也不进去。”

花颜无语,伸手一把拽住他,口中道,“打死不进去,打不死是不是就随我进去”说完,便死硬地拉着他上前叩门。

“你”苏子斩瞪眼。

花颜不理他,只死死地扣着他手腕,同时喊,“有人吗”

苏子斩看着花颜扣住他的手,明明手极小,极软,极柔弱无骨,偏偏扣得紧,他扥了扥没挣开,只能低斥,“没有地方的话,你歇柴房吗”

花颜不挑剔,“柴房也行,有地方不冷就行。”

苏子斩气结,没了话。

门环叩了几响,又喊了几声后,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如此深夜,敢问是哪位贵客来叩我这小小道静庵的门”

花颜和气地说,“劳烦老师傅了,我与哥哥夜行山路,在这山里迷了路,走不动了,借宿一晚,您看可行”

苏子斩在花颜耳边恼怒低斥,“谁是你哥哥”

花颜偏头,对他浅浅一笑,低声说,“你比我大,喊你一声哥哥,你也不亏,受着吧。”

苏子斩一噎。

里面门栓撤掉,打开了门,一个老尼姑提着一盏油灯,苍老的面容带着未睡醒的模样,借着灯光,打量站在门外的花颜和苏子斩。

花颜比苏子斩靠前一步,手依旧死死地扣着他手腕,见老尼姑开门,对她亲和地笑,“老师傅,对不住,深夜叨扰了,实在是我来了葵水,身子不便,无可用之物,而哥哥身子骨也不甚好,畏寒,山路难行,才来叩门行个方便。”

老尼姑见二人容貌男俊女美,看着真真令人惊艳得移不开眼睛,听着花颜的话,见女子笑容和气,但面带虚弱,男子脸色僵硬中发白,看起来的的确确是有难处。她连忙打个佛偈,“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这庵中有空房一间,你二人既是兄妹,一间也是无碍,随我进来吧。”

花颜笑颜如花,拽着苏子斩迈进门槛,口中道,“多谢老师傅了。”

老尼姑摇头,待二人进来,重新地关上了庵门上了栓锁,带着二人向里面走去。

小小的尼姑庵看着不大,但也有三进院落,走到最里面的一处院落,并排着三间房舍。

老尼姑一指中间的屋子,说,“左边那间是杂物房,右边那间是藏书斋,中间那间主屋十多年无人居住了,但每日我都有打扫,两位看着就是尊贵的人儿,勉为其难歇上一歇吧。”

花颜笑着点头,“多谢老师傅了,有地方就极好了,我和哥哥不挑剔。”

老尼姑颔首,打开了门,掌了灯,提着灯盏转身,对花颜说,“姑娘刚刚说女子葵水用的物事儿,我去找找,你稍等片刻,我找到便给你送来。”

花颜又道了谢。

老尼姑提着灯盏走了。

花颜拽着苏子斩迈进门槛,屋中甚是洁净,没有尘埃,桌椅摆设虽然破旧,但十分整齐。

她松开苏子斩的手,取笑他,“真是一介公子哥,这地方比难民营好多了,别挑剔了。”

苏子斩打量了屋中一圈,神色稍缓,闻言问,“你去过难民营”

花颜点头,“去过。”

苏子斩皱眉。

花颜看着他,“五年前,川河谷发大水,数万人罹难,幸存者由官府集中收留在了一处临时搭建的救济营里,帐篷虽有,但朝中粮食等物资迟迟拖延着不到,本来是救济营,后来竟然发展成了难民窟。每日里都有人不断地死去,哀嚎声一日又一日,最后连易子而食之事都有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苏子斩惊异,“你是临安花家的女儿,川河谷距离临安数百里,你怎么会经历那样的事儿”

花颜找了个椅子坐下,叹了口气,“川河谷位居永唐县,我二姐嫁去了永唐县。那一年,我恰巧从家里偷偷跑去永唐县找她玩,偏不巧遇到了川河谷发大水,堤坝决堤,便赶上了,也是我倒霉”

苏子斩无言片刻,哼道,“果然倒霉”

老尼姑很快便找来了几个布包,同时端来了一碗红糖水,一碗姜糖水。

花颜惊喜于老尼姑的和善,连连道谢,“深夜打扰,本就惭愧,多谢老师傅了,承蒙您照料得周到,感激不尽。”

老尼姑笑着摇头,“人老了,觉本就不多,姑娘别客气,红糖水补血,姜糖水驱寒,姑娘和公子每人用一碗,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早起赶路便不会太乏了。”

花颜笑着颔首。

老尼姑走后,花颜拿了布包快步出了房,再不换,她就先血漫自己了。

苏子斩见花颜转眼就匆匆没了影,想起她身上的状况,一时间竟忍不住发笑。

他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就连七公主刁蛮厉害,但也不敢如此不遮掩葵水这种事儿,她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拘泥拘束自己。

花颜换了布包,找了一盆水净了手脸,回屋后见苏子斩坐在桌前不知道想什么,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挪过红糖水,又将姜糖水推给他,“喝吧,我们都暖暖。”

苏子斩瞥了一眼姜糖水,嫌恶地推开,显然不屑一顾。

花颜瞪着他,又推回去,恶声恶气地说,“喝掉,我可不想照顾病人,你若是染了风寒,我可背不动你。”

苏子斩声音一寒,“不用你背。”

花颜盯着他,见他面色是真真正正的白,想着他身体的畏寒之症怕是不一般。软了口气,笑着问,“你背了我三十里路,我如今无以为报,要不然我喂你喝算是报答你今晚辛苦背我”

苏子斩目光一顿,没了话。

花颜笑吟吟地问,“真打算让我喂你啊”说完,见他不语,她放下手,拿起那碗姜糖水,用汤勺搅拌,舀了一勺,隔着桌子递到他唇边,“来,张嘴。”

苏子斩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劈手夺过,硬邦邦地说,“我自己喝。”

花颜撤回手,埋怨,“早这么听话不就得了”

苏子斩额头突突跳了两下,没言声。

花颜不再理他,端着红糖水,一口一口地喝着。

一碗姜糖水下肚,苏子斩发白的面色似乎终于染上了点儿烟火气,他放下碗,忽然开口,“我从没背过人,今日背着你走了三十里,你刚刚说无以为报,在我看来,喂我喝一碗水怎么能够抵消你觉得呢”

花颜暗叹,那个难对付的苏子斩又回来了。抬头瞥了他一眼,笑问,“那子斩公子打算让我如何报答呢”

苏子斩盯着她,“但凡此等,似乎大多说法,都该够以身相许了。”

花颜失笑,“那少数说法呢”

苏子斩眸光凌厉,“能让我苏子斩背的人,普天之下,目前只你一个。除了以身相许,你与我说说,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与我亲自背你的价值相抵的”

花颜闻言当真认真地琢磨了起来,“也是,让我想想。”

苏子斩看着她,见她歪着头,似乎十分认真在想的模样,明明身娇体弱,偏偏觉得她骨子里的刚强不同于任何女子。即便今日发生了这些事儿,也不会让他忘记面前的这个女子是破了九大赌神赌技,砸了顺方赌坊招牌的人。

片刻,花颜笑着说,“那两百多万两的银子我不要了,怎样”

苏子斩眯起眼睛,危险地说,“你拿我亲自背你的价值跟那些黄白之物相较”

花颜“唔”了一声,为难地说,“你也知道,我头顶上如今扣着准太子妃的帽子,做不到以身相许。那两百多万两银子虽然抵不过子斩公子亲自相背,但勉强也还算真金白银有价值的。再别的嘛,我这一手赌技,虽然冠绝天下,但真正计较起来,也是不入上流,想来想去,除了这些,我真是一无长处啊。”

苏子斩看着她,她面上的为难神色一览无余,偏偏语气漫不经心,他仔细地盯着她眼睛看了片刻,似乎要看透她眼底。半晌,忽然笑了,“天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太子妃宝座,你似乎不屑一顾,我想知道为何”

花颜笑了笑,“太子妃宝座有什么好入得东宫,入目尽是巍巍宫墙,方圆尺寸之地,满是规矩礼数。宫里哪里有宫外好,尺寸之地焉能与海阔天空相较我就是一个俗人俗物,不喜欢当太子妃,有什么稀奇”

苏子斩闻言瞅着她,她这样的女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不会令人意外,他点点头,挑眉,“那云迟呢无论太子的身份,单单这个人,你如何评他”

“云迟啊”花颜想了想,云淡风轻地说,“身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品貌是世所难及,可是身份好不能当饭吃,长得好看也不能不吃饭,就那么回事儿呗”

苏子斩愕然地抽了抽嘴角,须臾,哈哈大笑,“你这话,真该让云迟来听听。”

花颜眨眨眼睛,“可惜,如今他估计还在半壁山的酒香里困着呢,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自然也就听不到了。”

苏子斩收了笑,“我会告诉他的。”

花颜瞅着他,忽然开口,“对于京中贵裔府邸的关系,我知道的不多,听闻你与他也算是兄弟”

苏子斩瞳孔缩了缩,声音骤然沉冷,“我的祖母是当今圣上的姑姑,他的母后是我母亲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姨母。我与他,勉强算是沾亲带故。”

天花颜欷歔,“怪不得武威侯府屹立不倒,你苏子斩可以在南楚京城甚至天下横着走,不怕得罪云迟。”

苏子斩冷嗤,“所以,你找上我这一块挡箭牌,想用来毁了与云迟的婚约,也算是找对了人。让他过得不如意,我乐意之至。”

花颜默了默,伸手扶额。

苏子斩看着她,见她不再言语,扬眉问,“那半坛酒,你还要不要喝”

“自然要喝”花颜站起身,拿起两个空碗,说,“你等等,我去用清水把这两个碗涮涮,没有琉璃盏,也能喝出美酒香醇,就用它们盛酒。”

苏子斩没有异议。

花颜走出门,很快就将两只碗涮洗干净,然后摆在桌子上,打开酒坛,各自倒了满满的一碗酒,霎时,屋中溢满浓郁的酒香。

花颜端起酒,豪气干云地说,“来,干了”

苏子斩忍不住细挑眉梢,难得笑问,“干了你确定”

花颜吸吸鼻子,点头,“那一日,你送那一坛醉红颜,我是用顶级的琉璃盏,一口一口地品的。还没试过用这大碗一口喝干,也想体验一回。人生百味,哪有什么非要固守一定之规你说是否”

“有道理。”苏子斩颔首,也端起大碗。

花颜与他以碗相碰,之后,端回唇边,扬脖一饮而尽,咕咚咕咚声不绝于耳。

苏子斩瞅着她,眸底忽然绽开点点星华,也端起大碗,扬脖一口气喝下。

醉红颜,从酿成以来,流传三年,封存五年,他从来只用琉璃盏,未曾用过大碗,也未曾这般一口气喝干一碗。

喝完,花颜放下大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唇角酒渍,大呼,“痛快,畅快”

苏子斩也放下大碗,身心愉悦,“我自己酿的酒,从不知原来也可以这样喝。”

他看着花颜,天下便有这样的一个女子,可以浅笑盈然地小口喝茶,也可以豪气干云地大碗喝酒。

他终于明白,云迟为何宁可封住御史台的嘴,气病皇帝,惹太后不满,即便朝野沸腾,他说什么也不悔婚了。

太子云迟选妃,虽然是一本百人的花名册,但他随手一翻,选的那一人也必定是他最想要的。

花颜不知道苏子斩在想什么,只见他放下碗后,神色幽深地看着她。她不以为意,重新拿起酒坛,又各自满上。

苏子斩开口问,“你心底真不想嫁给云迟做他的太子妃”

花颜摇头,干脆地道,“不想。”

苏子斩一笑,“那你想嫁给谁或者说,什么样的人能比太子殿下还要得你心”

花颜端起酒碗,这一次,慢慢地喝着,感受唇齿留香,水眸荡着潋滟波光地说,“鲜衣怒马是王侯也好,泛舟碧波是渔夫也罢,只求潇洒风流,不受拘束,今日安居京城,明日拎起包裹便去云游天下。无论是江南烟雨岸,还是塞北黄沙岗,亦或者是上得寒云山摘星揽月,再或者下得东海摸鱼摸虾。总之,雪月风花,随心所欲地相伴就好。”

苏子斩眸中蒙上一丝缥缈,须臾,嗤笑,“你有这样高远的心志,却偏偏生就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那陪着你相伴游走天下的男子,岂不是会很可怜”

花颜愕然,还有这种说法

忽然想起他今日背着她走了三十里地,一时间,对着他无语又无言起来。

这个苏子斩,专注点是不是太犀利得一针见血了

苏子斩看着她目瞪口呆无言的模样,忽然笑如春水桃花,“你说的这个人,京城就有一个,也许他能满足你的心志。”

“嗯”花颜不可期地看着苏子斩,“谁”

苏子斩端起酒,慢慢地喝了一口,说,“陆之凌。”

花颜一怔,随即笑了,问,“他如何能满足我的心志”

苏子斩慢悠悠地说,“他是敬国公府世子,虽然出身国公府,生来身份高贵,但他似乎从小就长了一颗凡心,受不了敬国公府高门大院的规矩礼数,从小就不喜欢在府中待着。旁人上族学宗学闻鸡起舞学课业,他跑出去打架斗殴玩赌牌斗蛐蛐,旁人苦练骑马射箭力求弓马娴熟光耀门楣,他玩累了便睡懒觉被关祠堂更是如得所愿无人打扰继续睡。多年来,鲜衣怒马,活得潇洒。若是一朝离开京城,那更是如放飞的鸟儿,如你的心志,不要云迟,若是有他,岂不相配”

花颜听罢,眨眨眼睛,轻笑起来,“这样说来,我还真要会会陆之凌了。”

苏子斩眸光一深,点点头,“可惜昨日他前往东宫,被云迟发现,你错过了。不过以他的本事,只要云迟不在,他就不会继续被困,想必如今早已经出来了。”顿了顿,又道,“而他身子骨也极好,在荒郊野岭睡个几日夜,也不怕夜深露重,极耐得住折腾。你这么弱不禁风,有他的话,互补得很,相得益彰。”

花颜心头跳了跳,端起酒碗,点点头,笑着道,“好,得空会会他,甚合我心意。”

苏子斩端起酒碗,将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

花颜慢慢地喝完一碗酒,又拎起酒坛,笑着说,“还剩两碗,喝完它”

苏子斩摆手,身子靠在椅背上,散漫地说,“我不喝了,你既喜欢,剩下的两碗都给你了。”

花颜也不客气,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端起来,慢慢地喝着。

苏子斩看着她端着大碗的手,不像许多女子都涂着豆蔻指甲,她的手指白皙娇嫩,指甲圆润如珠,没有红的紫的那些颜色,很干净漂亮。纤细的手腕,一只碧玉手镯,是上好的佳品,价值连城,便就那么戴着,这一路,拎着酒坛,磕磕碰碰,似乎也不在乎被碰碎。

花颜喝完一碗酒,又将剩下的一碗酒倒满,端起来,喝的更为认真。

夜里,这座尼姑庵极静寂,小屋中,灯火昏暗,偶尔有灯芯燃烧噼啪轻响。

最后一碗酒喝完,花颜觉得有些乏了,向那张干净的床上看了一眼,又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子夜已经过了。云迟还没找来,但估计快了。

堂堂太子殿下,若是一夜都找不到他们,也太让人小看了,她不觉得云迟会那么无能。

所以,时间不多了。

她“唔”地一声,身子懒懒地往桌子上一趴,说,“子斩公子,多谢你的酒,今日喝了醉红颜,终此一生,再不想沾染别的酒了。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我要想喝醉红颜,随时可以找你拿。有你这句话,我以后的酒你包管了啊。”

苏子斩面色一僵。

花颜似是没看到,对他摆手,“你走吧,时候差不多了,我可不想看到云迟来了,与你打起来,拆了这座安静的尼姑庵,人家好心收留我们,咱们可别作孽。”

苏子斩瞳孔微缩,轻嗤了一声未语。

花颜又软软地道,“三十里背负之情,铭记五内,以后山转水转,我如今还不起,无以为报,有朝一日,总能有些东西是你看得上眼而我也能回报的。再会”

苏子斩薄唇抿起,盯着她趴倒在桌案上的模样,纤瘦不盈一握,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扬眉一笑,往日清冷寒厉一改,有几分轻狂张扬,缓缓开口,嗓音低润清越,“好,我等着那一日。”说完,他长身而起。

花颜睁开眼睛,眸光有几分迷离,“外面夜深露重,把你的衣袍穿上再走。”

苏子斩脚步一顿,看向她,只是一眼,便撇开视线,快速地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袍,利落地披在了身上,再不发一言,转眼便出了房门。

不再负累一个人,苏子斩离开小小的尼姑庵轻而易举。

花颜听着外面没了动静,夜重新的寂静下来,她看着对面那已经空无人坐的椅子,低低喃喃地说,“畏寒之症如此要命吗让你心中连肖想一下未来都不敢”

一句话落,她收回视线,将头枕在胳膊上,趴在桌子上昏昏睡去。

似乎刚睡着,似乎又没睡着,房门从外面被推开,凉风吹进来,带着夜里的露水和寒气。

清冽的凤凰花香,普天之下独一无二,是东宫太子云迟。

花颜仿若未觉,继续睡着。

云迟站在门口,看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人,桌子上摆了一个酒坛,两个大碗。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喝醉红颜用大碗。

满屋酒香,洁净无尘。

他目光清凉地看了片刻,伸手挑开纱帘,抬步走进屋,来到了花颜面前,低沉温凉的嗓音不高不低,“为了喝苏子斩的一坛酒,你便如此费尽周折折腾来了这里,如今酒喝了,人可痛快了”

花颜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云迟,他一身天青色锦袍,沾染着夜里的寒露之气,眉目似乎也踱了一层寒凉,有些许风尘,但不失清贵尊华。

这副天地皆失色的容貌,在夜里的灯光下看来尤其日朗月华。

他的神色不喜不怒,但也谈不上和善。的确,任谁折腾这大半夜,心情都愉悦不起来。

她瞅了云迟片刻,叹了口气,“普天之下,好酒无数,我却偏偏耐不住醉红颜的酒香,每逢一见,总要喝到腹中才作罢。虽说费尽周折,但酒既然喝到了,人自然也就畅快了。”话落,幽幽地补充,“可惜,今夜的确是太劳顿了些,使我现在十分疲累想睡觉,殿下若是不在意这小地方,便屈尊也歇上一歇,明日一早,再赶路回京如何”

云迟坐下身,温凉地笑,“苏子斩的酒哪那么容易喝得跑出京外六十里,只是小小疲累,你已经算是好的了,见到没被累垮的你,本宫万分庆幸。”

花颜细细地探究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暗沉浓郁,她笑了笑,抬眼认真地说,“骑快马出京,走了三十里,到了半壁山下时,我发现忘带葵水用的布包了。他那时已经把马打发走了,方圆三十里,没有女子居住之处,无奈之下,他背着我翻山越岭,北行三十里,来到了这里。累垮的人不是我,是他,我也算为你出了今日他劫走我的气了,太子殿下便将此事揭过如何谁叫你府中没有醉红颜呢,我喜欢此酒,也只能累及别人了。”

云迟闻言面色终于露出隐怒,“你竟然让苏子斩背着你走了三十里路”

花颜困乏地说,“他后背冰寒入骨,冻死个人,三十里路对他来说是辛苦,但对我来说也没半分享受。殿下在意什么”

云迟眉目变幻地盯着她。

花颜打了个哈欠,困浓浓地趴下继续睡,“我是真的困了,殿下若是觉得我今日行止太过出格过分,那正好应允了我这一年来的所求,取消了婚约,我求之不得。若是觉得尚可忍受,那么便先让我睡一觉,待我睡醒了,你若算账,我再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