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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血来潮7

伍六七爱上学霸柒

花颜说完,当真睡了过去,这一次,再无顾及,睡意沉沉。

云迟看着花颜,本是一腔怒火,但因为她这一席话以及坦然清淡的态度,让他心里压着的怒火渐渐地熄了。

他自己选的太子妃,从百名花名册中翻开那一页时,他便清楚,他选的是什么样的女子。

临安花颜,从小到大,任性妄为,过得随心所欲。任何事情,从没让她不如意过,除了懿旨赐婚。

所以,她不愿嫁他,不愿入住东宫,想方设法,挣脱这个对她来说困住她的天网。

直到如今,她依然如此想法。

他揉揉眉心,他派出了十二云卫,而苏子斩派出了十三星魂。今夜折腾了大半夜,他找到了这里,苏子斩已经离开了,人既然先走了一步,他也只能作罢了。

“殿下”云影追踪而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窗外。

云迟“嗯”了一声,温凉浅淡地问,“苏子斩呢是否回京了”

云影低声说,“子斩公子未曾回京,由青魂陪着,折道去了二十里外的汤泉山。”

云迟凤眸沉了沉,说,“他这一夜奔波,寒气入骨,应是受不住了,汤泉驱寒,汤泉山是个好去处。”

云影不语。

云迟摆手,“罢了,让他去吧,将人撤回来,给京中传个消息,就说明日早朝免了。”

“是。”云影退了下去。

云迟看了花颜一眼,她已睡得香了,他身子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花颜虽然趴在桌子上睡了半夜,但一觉好梦,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云迟坐在她对面,手中拿了一卷书,借着晨起的光线正在翻看,见她醒来,淡淡地说,“收拾一番,我们启程回京。”

花颜伸了个懒腰,点点头,拿了布包,走出房门。不多时,收拾妥当,她站在门口喊云迟,“走了。”

云迟起身,出了房门。

花颜向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他问,“你身上可带着银子银票也行。”

云迟挑眉,“做什么”

花颜看着远处扫地的老尼姑,低声说,“借宿一夜,总要添点儿香火钱。”

云迟伸手入怀,将一锭金子递给了花颜。

花颜伸手接过,笑吟吟地瞧着他,“我以为太子殿下站于云端,出门也不会带这种金银俗物的,没想到意外了。”

云迟淡淡道,“在你心里,我便是不食人间烟火吗”

花颜扁扁嘴,“差不多。”说完,她快走几步,来到那老尼姑面前,笑着将金子递给她,“老师傅,多谢您昨夜好心收留,我与哥哥今日启程了,打扰之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老尼姑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一步,扔了扫把,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姑娘客气了,为人行方便,本是佛门之本,这么贵重的金子,贫尼不敢收。”

花颜强行地将金子塞进她手里,笑着道,“金子虽贵,但不抵老师傅收留之恩,您不要推脱了,算我与哥哥为这道静庵供奉的佛祖添个香油钱,聊表心意。”

“这”那老尼姑推脱不过,看向随后走来的云迟,这一看,顿时愣住了,“这位公子与昨日似乎”

花颜瞅着他,轻笑,“怎么了”

老尼姑揉揉眼睛,又仔细地打量了云迟两眼,连忙摇头,“姑娘恕罪,公子恕罪,贫尼老了,眼神不好使,昨日公子兴许是赶路疲乏所致容色苍白,今日看公子歇了一夜,真是尊贵得让贫尼不敢直视,阿弥陀佛。”

花颜暗笑,昨日的苏子斩与今日的云迟本就不是一人,也难为她的眼花了。

云迟瞟了花颜一眼,对于她口中的哥哥不置可否,上前对老尼姑也道了谢,在老尼姑诚惶诚恐下,出了道静庵。

山门外,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

花颜先一步跳上马车,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连连感叹,“还是躺着舒服。”

云迟随后上了马车,看了花颜一眼,她躺在虎皮软垫上,扯过了锦被,盖在了身上,似有要好好睡一觉的打算。他端坐下,对外吩咐,“走吧。”

车夫应是,赶着马车离开了道静庵。

花颜舒服地扭了扭身子,拥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云迟拿着手中的书卷,继续地看着。

车轱辘压着山路地面,轱辘辘作响,两旁林木浓密,偶尔可以听到鸟鸣之声。

花颜躺着睡了一会儿,忽然坐起身,掀开帘子,看向车外,半壁山的山峦风林秀目,郁郁葱葱,山路行难,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九曲十八弯。

她想着昨夜,苏子斩背着他翻山越岭,于是,望向山峰高处,便见奇峰怪石,灌木深深,多是荆棘。攥着帘幕的指尖不由得一紧,似乎还能感受到他带着她纵马疾驰风驰电掣的冷意,还能感受到他后背入骨的冰寒以及衣袍冷梅香的温暖。

苏子斩

“在想什么”云迟的声音忽然传出。

花颜平静地回头,笑着说,“在想这半壁山九曲山路太崎岖了,昨日难为苏子斩了。”

云迟眉目温凉,“背着你行走三十里路算什么五年前,他一人只身剿平黑水寨,负了重伤,行走百里,最后体力不支滚下落凤坡,最终仍旧捡回了命。”

“嗯”花颜放下帘子,好奇地问,“这事儿我似有听过,那时他为何一人只身去剿平黑水寨虽然黑水寨那些年无恶不作,但也不该是他自己前去才是,应该朝廷发兵剿匪才是。”

云迟淡淡道,“他母亲亡故,心中痛苦万分,郁结之下,便只身去了黑水寨。”

花颜想起来,武威侯夫人似乎是五年前亡故的,他亡故后,武威侯没多久便娶了续弦,而那续弦,她昔日曾经听人八卦过,似乎是苏子斩的青梅竹马。

苏子斩性情本来极好,从那之后,性情大变,乖戾孤僻。

八年前,苏子斩的醉红颜普一问世,惊艳了天下酿酒坊,但他每年只酿十坛,只送给两人,一个是他母亲,一个便是那位青梅竹马,别人想求,只能从这两人手中流出。三年后,他母亲亡故,他一连气酿了一百坛,封存了起来,此后五年,天下再不闻醉红颜。

她欷歔片刻,感慨,“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折腾,苏子斩这是想早早就去九泉下陪他那亡故的母亲吗”

云迟探究地看了她一眼,淡声道,“这五年来,他活得甚好,天下无人敢得罪,身子也禁折腾得很,而且也还算惜命,昨日从道静庵出去后,他没回京,而是折道去了汤泉山。”

花颜眨眨眼睛,失笑,“的确爱惜自己,据说汤泉山的温泉接地热之气,驱寒极好,兼有美容养颜之效,什么时候我也想去泡泡。”

云迟点点头,“汤泉山距离道静庵二十里,距离京城不足百里,你若是想去,简单得很。”

花颜道,“据说汤泉山是行宫之地,平民百姓,轻易不得踏足。”

云迟瞟了她一眼,“你是太子妃,不是平民百姓。”

花颜瞧着他,认真地说,“我就奇怪了,你为何非不同意悔婚你心中清楚,我这样的女子,不适合做太子妃的。既不端方贤淑,也不温婉贤良。不足以立于东宫,更不足以将来陪你母仪天下。你却抓着我不放手,是何缘故”

云迟也看着她,同样认真地说,“我母后端方贤淑,温婉贤良,足以母仪天下,可是她不长命,可见你说的这种东西,没甚大用,不要也罢。”

花颜想起他母后也就是苏子斩姨母早在云迟五岁时便早薨了,真是不巧揭了他的伤疤,她皱眉,“没有这种东西的人天下怕是不止我一个,不能因为这个,你便强行捆我一辈子。”话落,恼道,“云迟,你身为太子,爱惜子民,我也是你的子民。你何必非要跟我过不去,为难我一辈子”

云迟放下书卷,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可是当日选妃,百名花名册,我只选中了你,如今为难别人也来不及了。若真是为难你一辈子,我也只能说抱歉了,下辈子换你为难我。”

花颜觉得,她跟云迟,就相当于对牛弹琴,说什么都没用,一窍不通。她懒得再理他,不想再跟他说话,索性又重新躺下,用被子将脸也蒙了起来。

云迟见她蒙上脸,显然不乐意再看他,便重新拿起书卷,继续翻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花颜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把掀开被子,对他后知后觉地问,“什么叫为难别人来不及了”

云迟头也不抬地说,“我在你的身上,费了一年心力,如今半途而废怎么行”

花颜暗骂,又重新蒙上了被子。

从道静庵出来,行走了三十里,来到了清水寺。

马车停下,车夫在外面恭谨地道,“殿下,到清水寺了。”

云迟“嗯”了一声,放下书卷,对花颜说,“清水寺的斋饭不错,从昨日晚到今日早,你未曾食用东西吧想必腹中已然空空了,我们在清水寺用过斋饭再回京。”

花颜的确是饿了,推开被子,坐起身,点点头。

清水寺的主持亲自等在山门前,见云迟和花颜下了马车,连忙拱手给二人见礼,道了句,“阿弥陀佛,德远师叔算出今日有贵客上得山门,特命贫僧出来相迎,没想到原来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驾临,老衲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云迟温和一笑,“德远大师不愧是佛门得道高僧,本宫途经清水寺,也是临时起意前来用过斋饭再回京,却被大师算出了,真是神机妙算。”

主持连忙道,“德远师叔已经备好斋饭,正在净心斋等候,太子殿下请,太子妃请。”

云迟笑着颔首,看了花颜一眼,随着主持进了清水寺。

花颜数日前来过清水寺,还在这里住了三天,第一天去了藏经阁,第二天与德远下了一日棋,第三天抽走了一支姻缘签,所以,对于清水寺她并不陌生,甚至寺中的一草一木她都早已观赏了个遍。

绕过几处禅院,来到了德远大师居住的净心斋,还未走近,便闻到一阵饭菜香味从屋中飘出来。

花颜吸了吸鼻子,觉得能把素菜做出色香味俱全来,清水寺的厨子可以当得上天下第一厨的水准了。只是可惜,这么好的厨艺,偏偏只能清水寺有,和尚不还俗,外面的人想吃一顿,只能来这里烧香拜佛添香油钱。

主持亲自挑开门帘,请云迟和花颜入内。

一脚踏进门槛,花颜除了饭菜香味和德远身上的烟火味似乎还闻到了一丝浅浅的洗沉香的味道,她挑了挑眉,屋中显然不止德远,还有一人。

云迟脚步一顿,看了屋内一眼,温凉的嗓音淡笑道,“当真是巧,原来书离也在大师这里。”

安阳王府公子安书离,这个一年多前与花颜的名字拴在一起,因私情之事好生地热闹了一阵子的人,原来也在,花颜也觉得真是太巧了。

德远苍老洪亮的声音哈哈大笑了起来,“安公子前日便来了,今晨本要启程离开,是老衲说有贵客上山,他便又多等了些时候。”

安书离温润如竹韵极动听的声音接过话,带着一丝春风拂暖的笑意,端的是世家子弟的清和有礼,彬彬风采,“书离以为今日来人必是我相识故旧之人,故有一等,没想到原来是太子殿下,真是有幸了。”

云迟向后一伸手,准确地握住了花颜的手,拉着她缓步进屋,同时淡笑,“若非本宫途经此地,临时起意带着太子妃前来尝尝清水寺的斋饭,岂不是险些错过了书离要知道,就连本宫想见你一面,也是难如登天的,今日的确有幸。”

花颜本来落后一步,如今被云迟一拉,便跟着他一同进了屋,一眼便看到了屋中穿着僧袍骨形消瘦老眼炯炯有神的德远,以及长身而起,穿一身月白锦袍,容貌端雅秀华,眉目如巧匠工笔描绘鬼斧神工一般精致的年轻男子。

安书离,跟他闹了许久的传言,她其实也是第一次见

德远也起身向云迟见礼,云迟还了一礼,又同时受了安书离的礼。

花颜不拘泥这些礼数,便站在云迟身边,笑吟吟地打量着安书离。

安阳王府这位书离公子,她早就想见了,去年,她利用他,想让太后除去花名册中她的名字,拉了他下水,也是看中了他即便知道被自己利用,凭着他待人温润的性情,也不会与她当真计较,惹出麻烦,所以,她很是利用得无所顾忌。但是没想到,御画师将花名册统一装订成册,太后即便听说了私情之事,也没忍剔除她破坏花名册,反而云迟还当真随手一翻选了她,太后虽然不满,但也没能奈何,让她白费心思利用了人家一场。

如今得见,她瞧着他,心里也是半分歉意没有,因为早在一年前,选妃风波过后,花家的族长亲自登门送了一株百年老参,他含笑收了。

她利用了他的名声,最终花家也致歉了,银货两讫,事情也就揭过去了。

安书离给云迟见完礼,便对上了花颜笑吟吟无所顾忌上下对他打量的眸光,他一怔,想起去年之事,也忍不住露出了些许笑意,对她拱手,“太子妃容色倾城,书离今日有幸得见,有礼了”

一句话,在太子云迟面前为那一场流传得沸沸扬扬的热闹情事儿正了名。

花颜轻笑,莫名地吐出一句话,“书离公子好狠的心肠呢,去岁你我初相见,一个墙头,一个马上,红杏枝头春意闹得心神两醉,柳梢头,黄昏后,赏月品茗,把手谈心,好是雪月风花了一场,如今公子看来贵人多忘事,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话一出,安书离愕然。

花颜眼波流转,给了他一个幽怨至极的眼神,长叹一声,“即便后来阴差阳错,我被太子选中为妃,但依旧对昔日念念不忘,每每对月伤怀,总想着我这太子妃的头衔,还没真入皇室玉牒,与公子还是有些机会的。不成想公子这般出色的人儿,偏偏拘泥于礼数,屈从皇权富贵,狠心绝情至斯,连争一争都不为,真真是让伤透了我的心。”

安书离愕然已经转为惊愕。

德远瞅瞅花颜,又瞅瞅安书离,一时间暗暗道了声“阿弥陀佛”。

云迟从踏入门槛,见到了安书离后,便知道今日这顿斋饭不好吃了,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花颜见到安书离后,便生生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看着安书离惊愕的脸,一时间气血上涌,忍不住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花颜的脑袋,温凉的声音透着无奈,“颜儿,你又调皮了书离的玩笑你可开不得,仔细安阳王妃找上东宫唯你是问。”

花颜头上一痛,抬眼,便看到了云迟眼里的警告,她想起关于安阳王妃的传言来,与她生的儿子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别,那厉害的泼辣劲儿,据说当今圣上和太后都要礼让三分,她身子抖了一抖,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太子殿下,我说的是事实,即便安阳王妃在这里,我也敢说,就算她不找上东宫,待有朝一日遇见,我也是要跟她提上一提的,她不唯我是问,我还要唯她是问呢。”

云迟被气笑,“哦你要唯王妃是问什么”

花颜摊摊手,看了安书离一眼,“这不是明摆着吗殿下不聋也不瞎,我与书离公子的事儿,可不是一句玩笑就能说得过去的。我要问问安阳王妃,怎么就教导出了始乱终弃的儿子。”

云迟面色一怒,攥住她手腕的手猛地一紧,低斥,“你可什么都敢说”

花颜手腕一痛,扭捏地甩他,不给面子地哀呼,“殿下,您攥疼我了,您可是太子殿下,不能因为自己不想听,便闭目塞听,听不得真话。”

云迟眉目涌动,心里血海翻腾,一时间盯着她,又是怒又是气得无可奈何。

安书离从惊愕中回神,便看到了二人之间波涛翻涌的厉害关系,他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定了定神,心里叹息,也露出无奈的神色。

一年前,天下一夜之间卷起他与临安花家最小的女儿有私情的传言时,他便第一时间命人去查了,查来查去,没想到发现是从花家内宅传出来的。

那时,恰逢安阳王府一位旁支子弟在临安,曾拜访过花家,他想着也许是因为他的缘故,导致最终传言失真脏水泼在了他身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于是,便没再理会,闲置了一旁。

后来,太子选妃,选中了临安花家最小的女儿,天下哗然。

之后,临安花家的族长亲自登门,送了他一株百年老参,虽然名贵,但他安阳王府不缺那个,但想了想,还是收了,也算是收了花家的致歉礼,揭过了那桩事儿。

后来他才知道,太子在处理朝务的同时,忙于应付花家小姐找出的各种麻烦。

今日更是不成想,她当着云迟的面,弄出了这么一出戏码,他忽然发现,接或者不接,这都是一个烫手山芋,专门针对他安书离的。

南楚四大公子安书离,温润如玉,是四大公子中最纯善好说话好脾气秉性的一个人。

天下人人提到四大公子,都对这位书离公子竖起大拇指。

花颜就想试试,他是不是真的像传言说的那么那么的好,一年前,他能够不理会,任传言自生自灭,如今,他遇到这样的事儿,是否还真能一笑置之,当着云迟的面,当事情没发生过。

显然,她低估了安书离的本事。

只见他温润柔和地一笑,声音依旧悦耳动听,“太子妃所言,让书离惭愧,能被太子妃开一场玩笑,是书离之福。”说完,对云迟拱手,“殿下和太子妃请上座,这里的斋饭虽是素食,但搁久凉冷了,便失了味道。”

德远连忙打圆场,“阿弥陀佛,正是正是。”

云迟怒意散去,看着花颜,又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便是你故意说这番话来气我,我也舍不得让你饿着。”说完,拉着花颜坐去了桌前。

花颜心里暗骂,安书离不是人,太不上道,云迟更不是人,不给让道。还是苏子斩好。她不再说废话,跟着云迟坐了下来。

小沙弥给四人上了茶,花颜拿起了筷子。

云迟看了一眼清茶,笑着转头对小沙弥说,“可有姜糖水”

小沙弥一怔,连忙说,“有的。”

云迟笑道,“劳烦小师傅,端一碗姜糖水来给太子妃,她身体不适,不宜饮茶。”

小沙弥连忙应了一声,立即去了。

德远看了二人一眼,笑道,“数日前,太子妃前来荜寺小住,临走抽了一支签文,老衲不曾得见,甚是好奇,待你离开后,老衲检验签筒,不曾发现少任何一支。可是主持师侄说你是真真地抽走了一支,敢问太子妃,是何签文竟凭空多出来的吗如此古怪。”

花颜筷子一顿,扭头看了云迟一眼,笑着说,“是一支姻缘签,我当日前往东宫,送与太子殿下了。大师若是想要知道,便请殿下解惑好了。”

德远“哦”的一声,立即看向云迟,显然是极其好奇。

云迟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伸手入怀,将一支签文拿了出来,递给德远,“是这支,我正巧想找大师帮忙解解,便一直随身带着。”

花颜暗哼了一声。

德远连忙接过那支签文,一看之下,顿时愣了。

“月老门前未结姻,凤凰树下无前缘。桃花随水逐红尘,牡丹亭前不惜春。”

这签求姻缘,实乃“大凶”之签。

安书离坐在德远身旁,微微偏头,也看到了签文,一怔,神色微讶。

德远也是惊讶不已,拿着这支签文,前后左右地翻看了片刻,奇道,“这签文的确是我寺中的签文,签身是用襄垣玉树脂做成,普天之下,只有清水寺有这种签文。可是这怎么会这支签文,老衲从未见过啊。”

花颜看着他,纳闷地说,“我抽签文时,主持就在身旁,的的确确是从大师你专属的签筒里抽取的呢,你说从未见过,这是什么道理”

德远点点头,又摇摇头,拿着签文叹了口气,“这签实在是太奇怪了。”

花颜笑问,“这签文是我抽的,莫不是天意说我与殿下的姻缘缔结不成强求无果可是如此”

云迟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德远咳嗽一声,“这老衲也说不好。”

花颜暗嗤,“签文就摆在这里,大师给解解吧,你是得道高僧,看看我与太子的姻缘,该怎么破这劫数,指点一二。”

德远心下一突,看着云迟和花颜并排坐在一起,一个浅笑盈然,一个神色温凉,他一时手心有点儿冒冷汗,斟酌半晌,道,“这签文,老衲也解不了。”

“解不了”花颜不打算放过他,似笑非笑地说,“大师今日连我们上山门都算出来了,小小的签文竟然说解不了这是故意不想解,搪塞我和殿下吗”

德远连忙说,“贫僧不敢。”

云迟开口,“这签文大师既然说从未见过,来历甚是奇怪,不若这样,稍后大师重新拿来签筒,我与太子妃各抽一签。”话落,补充,“抽签之前,大师要好好检验一番签筒,别再出纰漏了。”说完,又看了花颜一眼,“免得太子妃总是觉得与本太子没有良缘,日夜难安。”

德远觉得今日掐算便知犯太岁,如今果然如是。他将那支签文还给云迟,呵呵一笑,“好说,稍后老衲便依照殿下所说,好好检验一番签筒,请殿下和太子妃各抽一支签。”

云迟伸手接过那支签文,转头对花颜说,“我虽不相信什么签文卜算之事,但也不愿我的太子妃日夜为此忧思,稍后你当虔心抽取,我与你,这辈子,总是要拴在一起的,所以,你还是祈盼我们一同抽到上上签才是。”

花颜瞥了他一眼,心下冷哼,“天命不可违,真再抽到凶签,事关殿下运数,奉劝殿下还是收手为好,别太固执了才是。”

这时,小沙弥端来姜糖水,云迟接过,放在了花颜面前的桌案上,不接她的话,温声说,“喝吧”

花颜觉得她对云迟,这一年来,每次都如大力打棉花,懒得再理他,端起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用过斋饭后,得远命人拿来签筒,亲自检查,十分仔细,足足有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点点头,对云迟道,“签筒无误,里面的签文也无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净手后可以抽签了。”

云迟颔首,与花颜一起,起身净手。

主持也净了手,亲自拿着签筒,摆放在了香案上,诵了一遍经文,之后立于一旁,“太子殿下请太子妃请”

云迟看了花颜一眼,目光温凉深邃,“我知你偷梁换柱的技艺高绝,今日在我面前,你还是乖觉些,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不介意请花族主进京请教一番你是如何练成冠绝天下的赌技。”

这是威胁

花颜看着云迟,失笑,“殿下武功高绝,我哪里敢在您面前玩花样,何况这签文也事关我的姻缘,在这佛门之地,不敬佛祖可是大罪。”

云迟点头,“嗯,你心中所想最好如你所说。”

花颜不置可否。

云迟一手握住花颜的手掌,另一只手握住花颜另一手手腕,共同的拿起那签筒,他手腕攥着花颜的手腕轻晃签筒,不给她一丝一毫出千的机会。

花颜心中又冷哼了数声。

不多时,签筒里跳出两支签文,云迟先一步拿在手中,之后,松开了花颜的手。

德远大师立即说,“殿下快看看,是什么样的签文。”

云迟摊开手看去,这一看,他一贯平淡浅然温凉的面色霎时染上青黑色。

花颜探头一瞅,“扑哧”一下子乐了,连连感慨,“看来我与殿下真不是良缘良配。这签文原也是天意,大约是上天警示殿下,您是真龙,我却不是真凤。”

德远此时也看到了云迟手中的签文,只见,两支签文一模一样,不仅如此,与云迟早先从怀里拿出来的那支签文也是一模一样,他顿时惊骇不已。

“月老门前未结姻,凤凰树下无前缘。桃花随水逐红尘,牡丹亭前不惜春。”

还是这四句话,还是一样的清水寺专属的襄垣玉树脂做成,普天之下,只有清水寺有的这种签文。且还是“大凶”之签。

云迟盯着两支一模一样的签文看了片刻,伸手入怀,拿出早先那支,放在一起,三支签文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又盯着看了片刻,转眸死死地看着花颜。

花颜心中乐开了花,面上自然也毫不掩饰地乐开了花,对上他的目光,不怕死地嘲笑,“太子殿下,如今您亲自验证,亲眼目睹,我没机会搞鬼,如此便是天意,你可信了”

这房中,云迟、安书离、德远大师,都是武功高绝之辈,要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普天之下,谁都觉得,没有谁有那个本事。

云迟将花颜两只手都掌控住了,自诩凭他的能耐,花颜在她面前蒙混不过。可是,面前这三支签文,实打实的骗不了人的眼睛。

他看着花颜笑颜如花的脸,一时间觉得血气腾腾往上冒,他多年打磨的克制此时荡然无存,死死地盯了她片刻,转头看向德远大师,声音深沉如海,“大师,这是怎么回事儿一支签筒里,怎么会出现两支一模一样的签文”

德远看着云迟,那排山倒海的冰雪压力滚滚罩下,连他这个得道高僧也受不住。他惊骇地说,“这贫僧也不知怎么会这样”

主持在一旁也惊骇地说,“按理说,不该如此,一支签筒里不会有两支一模一样的签文。更何况,这支签文,上次也是从这签筒里抽出的,上次太子妃拿着签文走后,我与师叔仔仔细细地逐一检查过,确定没有这样的签文”

花颜在一旁笑着说,“凭空蹦出来,岂不就是天意吗还用说什么”

一直未言语的安书离看了花颜一眼,眸中浅浅沉思,似乎也是疑惑难解。

“凭空蹦出来”云迟咬着牙关,看着花颜,他从不相信有什么东西是凭空蹦出来的。

花颜扬眉浅笑,“难道不是吗”话落,她摊摊手,“殿下不会还是怀疑我吧你刚刚可是把我的手攥得紧。”

她白皙柔弱的手骨有两处攥紧所致的红痕,极其醒目。

云迟眉心狠狠地跳了数下,又重新盯向德远。

德远心中叫苦,也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连连合十,“阿弥陀佛,如此怪事,老衲生平仅见,这也是奇了。”

花颜不放过这个机会,笑着说,“大师,解解签文吧这样的签文,是不是真说明我与殿下不是姻缘,天意不可违背”

德远心下突突,一时说不出话来。

花颜顿时收起了笑容,薄怒低喝,“德远大师,你可是得道高僧,不是沽名钓誉之辈。眼里只看得到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吗我屡次问你,你搪塞不说,这是不拿我说的话当回事儿仔细我拆了你这清水寺下酒喝。”

德远面色一变,冷汗直冒,连忙说,“太子妃恕罪,这签文”

花颜盯着他,心想他敢把黑的说成白的,她就像揉白面做馒头一样把他揉吧蒸了。当然,不说也不行。她要的就是这个由清水寺第一得道高僧见证两支大凶姻缘签,同时吐口说出她与太子云迟不是天作之合天赐良缘的话来。

这事儿今日云迟想掩饰,她都让他掩饰不住,除非他把这屋里屋外的所有人都杀了。

屋里有安阳王府公子安书离、德远大师、主持方丈,屋外有守候的小沙弥以及听闻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光临前来拜见的达摩院的各位长老们以及弟子,还有各方隐在暗处探听消息的隐卫们。

今日之事,不等他们走出净心斋,便能够传出去,不两日,便会天下皆知。

顺方赌坊他堵住了御史台的弹劾,让皇帝、太后闭嘴不问她的罪。那么,今日清水寺净心斋的事儿,看他如何堵住这个以佛道信仰为宗旨的天下悠悠之口。

太子殿下的姻缘,也事关国之大事儿,她就不信他一人能只手遮天。

这一个陷阱,是她早在踏入东宫门时,便挖下的。

德远只要见了她,便会忍不住问这姻缘签,云迟想要让她死了退婚的心思,便会钳制着她不搞鬼,亲自验证。他自诩聪明绝顶,武功高绝,登峰造极,无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法,所以,他自信地必然要借此机会压制她。那么,这便是她捅破天网的机会。

只不过她也没料到,既顺方赌坊她挑了九大赌神,惹出苏子斩后,这个机会来的这么快而已。

请君入瓮,她做得滴水没漏。

而且见证人还多了个安书离,甚好

德远在花颜的目视下,僧袍都湿透了,他不看云迟,也可以感受到太子阴沉至极的脸色,如六月飞霜。想着太子自小到大,多年来,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可是如今,这天颜骤变,也着实罕见了。

他只觉得头脑昏重,一闭眼,干脆地昏死了过去。

“师叔”主持大惊失色,连忙一把扶住昏厥险险倒地的德远,大喊,“快,来人,请大夫”

有达摩院一位长老率先惊醒,在外面急急应了一声,立即跟着大喝,“快,快去请大夫,师叔出事儿了。”

这一声喊,外面顿时炸开了锅,人人色变,好几个人向外奔去。

花颜心下骂了德远祖宗十八代,这个老秃驴,他以为他晕死过去不说这事儿就帮云迟揭过去了吗做梦

他晕了更好,说明这事儿出的更大

一片忙乱中,主持将德远大师抱到了檀床上,猛掐人中。

安书离来到床前看了一眼,对主持温润平和地说,“大师昨夜与我下了大半夜的棋,怕是未曾睡好,今日头脑昏重,才导致晕厥,想必无甚大碍。”

主持脸色发白地点点头,勉强定下神,“师叔一直体魄硬朗,但愿无碍。”

不多时,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大夫被找来,提着药箱,颤颤巍巍地进了净心斋,他进来后,看到云迟,浑浊的老眼先是愣了愣,“这位是”

云迟面色终于恢复如常,沉声道,“不必管我是谁,给大师速速把脉。”

“是,是。”老大夫连连应声,不敢再看明显是贵人身份的人,连忙上前给德远把脉。

片刻后,他撤回手,道,“大师是急火攻心,暂时昏睡而已,老夫开一剂药,服下后,大师用不了半日就会醒来。”

主持松了一口气,“多谢,快开药方吧。”

大夫点头,走到桌前开药方。

云迟见德远无事,一把拽了花颜的手,用力地拉着她出了净心斋。

安书离看着二人出门的背影,一个如山海般深沉,一个如日光般明媚。他暗叹,临安花颜果然不愿嫁入东宫。今日这一出戏,他难得有幸亲眼见识了。

那两支一模一样的大凶姻缘签,凭空出现在签筒里,又被太子亲手抖出,他思索再三,如今也是不得其解。

难道临安花颜偷梁换柱的技艺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了吗那她是如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动手便做到的呢

又想到几日前,顺方赌坊,据说她挑战九大赌神时,苏子斩也在,亲眼目睹。

他看向床上依旧昏迷的德远大师,不由暗暗好笑,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将德道高僧的德远大师逼得不得不昏迷避祸,想想也是难得。

云迟拽着花颜出了清水寺,一言不发地将她甩手扔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利落地上了马车,落下了帘幕。

花颜被不客气地摔在了车里,身子一痛,对云迟瞪眼,随即,看着他怒容再不掩饰地冰封地袭向她,她忽然一笑,语调嫣然地说,“殿下如今觉得我这个女人不可娶了,便也再不装模作样假装地怜香惜玉了”话落,她坐下身,揉揉手腕,笑着说,“这样甚好,这一年来承蒙你照顾,我实在头皮发麻得紧,从今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山远水长,后会无期,才是最好。”

云迟死死地盯着她,眸光似乎要将她冻结,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做梦”

花颜闻言惊讶地看着他,笑吟吟地扬眉,“怎么殿下还不放手这一次,恐怕由不得你了。”话落,她啧啧两声,“哎,我抽的大凶姻缘签殿下不信,非要自己亲自抽,到头来结果还不是一样你说,何必折腾呢”

云迟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拽过她抱在怀里,凉薄的唇压下,覆在了她的唇上,不理会她的挣扎,死死地碾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