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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血来潮5

伍六七爱上学霸柒

云迟有生以来,第一次木立当场。

他看看自己衣袖上的血迹,又看看花颜那被染红的手指,一时间,红晕慢慢地由耳根爬上清俊的脸庞。

竟然是她的葵水

他动了动嘴角,在花颜笑吟吟的注视下,竟然说不出话来。

花颜忽然乐不可支地拥着身上的薄毯大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一般悦耳,身子抖动,如花枝乱颤。

云迟看着她,一时间气血涌上心口。

花颜笑了半晌,伸手指着他,“堂堂太子,竟然也有这么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今日我可算是开了眼界了”话落,不客气地取笑,“你连女人的葵水也不知吗”

云迟没想到自己反倒被她取笑了,看着她,又是羞怒又是气恼,“你”

花颜扬起脖子,“我怎样”

云迟脸色熏红,薄怒道,“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这等事情,竟然也如此被她拿出来公然当面说,还反过来笑话他。

花颜嗤笑,晃了晃手,“我是不是女人,你如今不是正在验证吗别告诉我男人也有葵水这种东西”

云迟心血腾地从心口涌上头,没了话。

花颜更是嘲笑地瞧着他,心中暗暗啧啧不已,今日这一出虽然让她有点儿害羞,但如今看着堂堂太子比她还羞恼薄怒的模样,真是赚了。

半晌,云迟终于受不住花颜的眼神,羞恼地一拂袖,快步出了房门。

珠帘刷刷响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花颜眨眨眼睛,堂堂太子,这是落荒而逃了她忍不住再次大笑了起来。

笑声不客气地从房内传出,似乎整个西苑都能听见。

云迟踏出门口,脚步猛地一顿,抬眼,响午日色正盛,他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院中仆从们不明所以,都悄悄地抬头去看刚刚从房中疾步走出的云迟,惊异地发现,太子殿下面上的神色前所未见。

云迟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又气又笑。

临安花颜,她总是知道怎样扭转利弊,她自己做出的事情反而让别人无措可施。天下有哪个女人能在做出这种事情之后还笑得如此畅快

方嬷嬷瞧着云迟,心中拿不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儿,但见他从屋中疾步出来后便站在门口不动,小心地上前,试探地低声问,“殿下”

云迟勉强压制住面上神色,伸手要揉眉心,手刚抬起,忽然想起衣袖上的血迹,猛地一僵,将手迅速地背负到了身后,看着方嬷嬷,咳了一声,吩咐,“你去屋里,看看她可有什么需要,照办就是。”

方嬷嬷立即点头,“是,殿下。”

云迟抬步,再不逗留,出了凤凰西苑。直至走出很远,似乎还能听到西苑里传出的笑声,嗡嗡地在他耳边响。

小忠子跟在云迟身后,作为殿下随身侍候的小太监,自小跟随殿下多年,敏锐地察觉到了云迟一直负在身后的手,即便殿下掩饰得极好,他还是隐约地看到了他衣袖上露出的一点儿血迹,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聪明地不会追问。

事关太子妃的事儿,他自从一年前在临安花府被那张吊死鬼的脸吓晕过去之后,他就十分的长记性。

福管家迎面走来,见到云迟,愣了一下,恭敬地问,“殿下,您不在西苑用午膳这是还要出府”

云迟面上已经恢复镇定,清淡地吩咐,“将午膳送去书房吧,我有些事情要去书房处理。”

福管家连忙应声,“是。”

云迟抬步去了书房。

今日他推了许多事情早早回府,本来是打算与她一起用午膳,再与她好好谈谈,让她彻底打消取消婚约的心思,没想到出了这一桩事儿,被她反将一军,今日只能作罢了。

关上书房的门,无人了,他才看向自己的衣袖,那血迹已干,但依旧醒目,让他清俊的脸再次烧了起来。

盯着那血迹看了半晌,他觉得整个人都如火烧。

有些恼怒地伸手扯了衣袍,攒成一团,对外面喊,“小忠子”

“奴才在”小忠子连忙推开书房的门,“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云迟将手里的衣袍递给他,吩咐,“拿去烧了”

小忠子一愣,连忙伸手,手中忙不迭地说,“奴才这就去”

刚要伸手接过,云迟忽然又将手撤了回去,红着脸改了注意,“你去找个匣子,将这件衣袍装了,收起来吧。”

小忠子眨眨眼睛,探究地看着云迟。

云迟面上不自然,转过头去,低斥,“快去”

小忠子连忙应是,不敢再探究,连忙快步出了房门。

云迟将攒成一团的衣袍放在桌案上,终于用手揉了揉额头。

不多时,小忠子极有效率地找来了一个精致的匣子,同时还抱了一件崭新的衣袍递给云迟。

云迟打开匣子,伸手将那攒成一团的衣袍扔进了匣子里,又将匣子上了锁,才对小忠子说,“拿去收起来吧”

“是”小忠子小心地抱着匣子,仔细地找了妥当之处,收了起来。

云迟换上崭新的衣袍,周身的火气似乎才褪去了。

花颜在云迟走后,心情大好,一改两日来被他屡次欺负的闷气一扫而空,心里无比舒畅。

方嬷嬷依照云迟的吩咐,走进里屋,对花颜询问太子妃是否有需要差遣之事她一定照办。

花颜也不客气,更不脸红,对方嬷嬷一本正经地说,“我来葵水了,劳烦嬷嬷找些垫着的物事儿来吧”

方嬷嬷一怔,恍然明白了刚刚屋里发生了什么事儿,暗想太子妃真不是一般的女子,这若是搁在别的女子身上,在殿下面前露出了这等事儿,怕早就羞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偏偏她反其道让殿下落荒而逃了。

她在东宫已多年,从来没见过殿下像今日这般模样过。

她心里也隐约有了些好笑,点点头,“奴婢这就去找,太子妃稍等片刻。”说完,便赶紧出去了。

花颜虽然没看到方嬷嬷面上的笑,但那一双眼睛,似乎笑在了心里,她眨眨眼睛,暗想着这东宫的人似乎也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刻板古板嘛,否则这位嬷嬷早就在心里对她此举厌恶透顶了。

不多时,方嬷嬷找来了精致的布包,同时端来了一碗姜汤红糖水,又从衣柜里拿出了崭新的衣裙。

花颜洗了手,摸摸布包,里面垫了柔软的棉絮,她心下满意,拿着布包和衣物利落地换了。之后,将衣物揉成一团,对方嬷嬷说,“拿去烧了”

方嬷嬷接过,转身走了出去。

花颜捧着碗,慢悠悠地将一碗姜汤红糖水喝下,才觉得通身好受了些。

太后两次派人前往东宫请花颜,都无功而返,她终于坐不住,想要亲自前往东宫查看,但又觉得这样自降身份,以后就不好拿捏那个未过门的孙媳妇儿了。

于是,她按耐住急躁,命人请云迟前往宁和宫一趟。

云迟自然是猜透了太后的心思,暗自摇头,觉得太后还是不见花颜为好,若是见了她,指不定会气出个好歹来。而他既不能让太后被她气着,又不能让花颜被太后问罪,免得两相见面后让他为难,所以,他以近来朝事儿太过繁忙为由,回了请人的公公,说等忙过这一阵子,得空了,他便带着花颜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闻言,给憋气了个够呛,知道云迟这是护着花颜不让她见呢,干气闷,也没有法子。

这个孙子,自小就有主张,三岁的时候还能听她几句,到了七岁,便不听她的了。

这么多年,她既无奈又骄傲。

周嬷嬷见太后焦躁又没有法子,在一旁低声出主意,“太后,奴婢听闻五皇子和十一皇子那一日也在顺方赌坊,他们定然是见过太子妃,不如您将他们召来问问”

太后眼睛一亮,立即说,“快去将他们喊来”

有人立即去了。

五皇子和十一皇子自然不敢像云迟一样太后请都请不动,得了信儿,连忙赶到了宁和宫。

太后见了他们,不等二人见礼,连忙招手,“你们坐到哀家身边来,哀家有话要问你们。”

五皇子和十一皇子对看一眼,点点头,都乖觉地坐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看着二人,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问,“那一日听闻你们也在顺方赌坊,见着了临安花颜”

五皇子眉目动了动,瞧着太后,心中有了一番计较,点点头,规矩地说,“回皇祖母,见到了。”

何止见到全程目睹,还陪着她吃了一顿饭呢那时候哪里知道她是太子妃他们的未来皇嫂

十一皇子想起那一日,他连奴才都没用,亲自下了楼,帮着她买了一顿饭,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了皇子不该做的事儿,事后想起来,都不明白当时怎么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如何模样你们跟哀家好好说说,说仔细点儿。”太后道。

五皇子偏头瞅了十一皇子一眼,笑着说,“当日孙儿也不知她是太子妃,没过于探究,后来太子皇兄的人去接她,我等才知晓。她如何模样,孙儿已然模糊了,只记得当日人十分之多,她的赌技十分之厉害,连苏子斩都十分佩服,顺方赌坊亏了两百多万两银子,苏子斩也不曾难为她。”

“哦”太后蹙眉,“你当日既然在,这才过了两日,怎么就不记得她什么模样了”

五皇子笑着说,“孙儿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赌技上了,真真是神乎其技。”

太后闻言不满,训斥道,“你也是个爱玩的,堂堂皇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只顾着玩乐不成体统”

五皇子连忙请罪,“皇祖母教训得是,孙儿以后定然改过。”

太后没问出什么来,转向十一皇子,“小十一,你来说说她”

十一皇子暗想五皇兄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儿又见长了,那一日顺方赌坊三楼夜明珠照得灯火通明,而他们陪着她吃了一顿饭又喝了茶,还说了话,她的模样怎么会才过两日就模糊怕是一辈子都模糊不了。

他挠挠脑袋,对上太后的眼睛,也有些迷糊地为难地说,“皇祖母,那一日人太多了,孙儿只记得九大赌神一个个脸色灰败,太子妃皇嫂似乎长的”

太后竖起耳朵,长得如何可还过得去可配得上他的好孙儿

十一皇子吭哧半晌,吐出一句话,“脸很白。”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日夜明珠的光芒太强了,孙儿也想不起来了。”

太后气恼,“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儿我们皇家的子孙,看人视物,不该这么差劲儿才是啊夜明珠照得亮堂,不是才能将人照得更清楚吗”

十一皇子不吭声了。

太后瞪着二人,见二人似乎真是想不起来,他又是气闷又是无法,“真是两个笨蛋”

五皇子面皮动了动,十一皇子嘴角抽了抽,想着皇祖母还是第一次骂人笨蛋。

他们虽然不承认自己是笨蛋,但如今也只能认骂了。谁叫太子妃如何,他们是真不能说呢。毕竟太子皇兄连御史台一众大臣的嘴都封死了。虽未派人给他们传话,但也间接地告诉他们,收拢嘴巴。

半晌,太后摆摆手,“行了,你们”她刚想说下去吧,忽然又不甘心就这么见不得人连她长什么样子至今都不知道,改口说,“你们两个现在就去东宫,将人给哀家看清楚,回来报我。”

五皇子一愣。

十一皇子却顿时精神了,脱口问,“皇祖母,那我今日的功课”

太后道,“你今日的功课就不必做了。”

十一皇子立即站起身,“孙儿这就去有好多时日没去太子皇兄的府邸了。”

五皇子也站起身,“孙儿遵皇祖母口谕。”

太后嘱咐,“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见到人,看清楚些。”

二人齐齐颔首,遵旨出了宁和宫。

一路二人都没敢说话,毕竟宫里人多眼杂,出了宫门,十一皇子像放飞的鸟儿,拉着五皇子,悄悄地说,“五皇兄,你说,咱们这样前往东宫,四哥会让咱们见人吗”

五皇子向东宫方向看了一眼,模棱两可地说,“也许吧,去了就知道了。听闻他今日早早就回东宫了,往日里,他午时从不回府,午膳都是在议事殿用。”

十一皇子也看向东宫方向,有些感慨,“没想到四哥给自己选的太子妃是那般模样,那样的随性洒脱不拘泥规矩,与他的行止做派简直南辕北辙,太不相同,他的规矩那么大,她嫁入东宫,做咱们皇家的媳妇儿,以后能适应得了宫里的生活吗我很怀疑。”

五皇子连忙捂住十一皇子的嘴,四下看了一眼,警告,“十一弟,谨言慎行。这话你怎么能浑说仔细四哥收拾你。”

十一皇子吐了吐舌,也觉得这话不该说,诚然地点点头,“五哥教训的是,我以后再不敢说了。”

五皇子松开手,虽然他也觉得这话没错,但是依照太子的脾性,这一年了,无论太后怎么不同意,皇上也颇有微词,他都无动于衷来看,这婚事儿有变数恐怕没那么容易。

二人一路再无话,来到了东宫。

福管家听闻两位皇子来了,连忙亲自迎去了门口,拱手见礼,笑呵呵地问,“两位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五皇子笑着说,“那一日见过太子妃,未曾好好见礼,今日特意来拜见。”

十一皇子也点头。

福管家一愣,想起那一日之事,连忙说,“太子殿下今日正巧在府里,如今在书房,两位殿下是否先去见过太子殿下”

二人齐齐点头,“自然是先见过四哥。”

福管家颔首,立即带着二人向书房而去。

云迟已经得到了消息,想着皇祖母对他的婚事儿太上心,偏偏花颜又想搅合黄。他揉揉眉心,对小忠子吩咐,“既然他们是来拜见太子妃的,我今日事忙,让他们不必来见了,请去会客厅小坐,再让人去西苑问一声太子妃,她说见就出来见,不见的话,就直接回了。”

小忠子应是。

福管家得了吩咐,请五皇子和十一皇子去了会客厅,吩咐人上了茶后,自己亲自去了西苑。

花颜这两日睡得太多了,虽然因葵水来了身体不适,但也不想再睡了,用过午膳后,百无聊赖,正琢磨着做点儿什么打发时间,福管家便来了。

福管家极其巧妙地传话,“太后早先请了太子殿下去宁和宫,殿下事物繁忙,未曾得空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便传了五皇子和十一皇子前坐。如今两位殿下刚从宫里出来。”

花颜听着这话,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得很,想着她来京三四日了,太后派人来请两次,都无功而返,那老太太见不着她,显然坐不住着急了。

可是她又拉不下脸来东宫,请云迟他又不去解释,她便想出了这么个折中之法,让五皇子和十一皇子来探听消息。

基于在顺方赌坊她欠了十一皇子亲手给买饭菜的一个人情,按理说,她不该将人拒之门外才是,可是才三四日,着实还不够让太后真正急起来,所以,既然云迟有话在先,说她不见便可推了,那便推了得了。

她要等那老太太实在受不了时,对她大发脾气时,她再出手,让她彻底不满。

不知道她若是气得抹脖子上吊死活不同意这桩婚事儿的话,云迟能不能退一步允了,总要试试。

于是,她懒洋洋地对福管家说,“我身体不适,无法见客,你去回了五皇子和十一皇子,改日我定备酒菜,好好谢过他们那日帮衬之情。”

福管家得了话,连连点头,快步去了。

五皇子和十一皇子没想到来了一趟没见着人,不止太子不见他们,太子妃也给推拒了。二人对看一眼,也不强求,坐着喝了两盏茶,起身出了东宫。

出了东宫后,十一皇子拉住五皇子的衣袖,“五哥,我还不想回宫,你带我去玩吧”

五皇子瞅着他,“皇祖母还在宫里等着我们回话呢。”

十一皇子央求,“咱们连人都没见着,无功而返,如今立马回去也讨不到皇祖母好脸色,不如晚点儿再回去,那时候皇祖母等了大半日,已然等得累了,三两句话就会把咱们打发了。何必这会儿赶巴巴地凑上前挨骂”

五皇子失笑,拍他脑袋,训斥道,“你不怕皇祖母,难道不怕四哥知道我又带你去玩再挨训斥”

十一皇子回头瞅了一眼,东宫大门已然紧闭,他立即说,“咱们这是在帮四哥,他即便知道也不会因此训斥的。”

五皇子点点头,“好吧,你想去哪里”

十一皇子歪着头想了想说,“咱们去敬国公府找陆之凌吧听说前日里他与苏子斩喝了大半夜的酒,那酒是封存了五年的醉红颜。”

五皇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欣然同意,“好”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去了敬国公府。

陆之凌昨日清早被武威侯府的人送回敬国公府,足足又睡了整整一日在傍晚十分才醒来。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睡在了府中的祠堂里。

祠堂昏暗,他身上还穿着喝酒前的那身衣服,身下铺着一块鹿皮绒毛的毯子。

祠堂里空无一人,除了供奉着祖宗的牌位,只他这么一个喘气的。

他坐起身,揉揉额头,哑然失笑,他这是又被老爷子给关起来了,虽然是狠心地将他酒后扔在这里,但偏偏又怕冻坏他的身子骨,给他身下铺了一块鹿皮绒毛毯子。

这个老爷子,可见对他是又恨又爱

因为他没法不爱,谁让敬国公府三代至今,一脉单传,只他这一株独苗呢

不过祠堂关不住他,他站起身,松松筋骨,拍拍屁股,一跃就上了房梁。将顶梁的几块瓦片随手扒拉走,人便出了祠堂,坐在了房顶上。

他懒洋洋地吸了两口新鲜的空气,将瓦片重新盖好,思索着在武威侯府与苏子斩喝酒那大半夜的情形,苏子斩在提到破了顺方赌坊九大赌神赌技的那位太子妃时罕见的表情,便打定了主意,要去见见她。

虽然天色已晚,偷偷摸摸去东宫不太合乎规矩,但他才不管那些,因为东宫还住着一位似乎不知道规矩礼数为何物的太子妃,能刚来京就跑去顺方赌坊,可见与他半斤八两,云迟就算发现知道他去了,想必也说不出什么来。

想到做到,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连衣服也懒得换,避开了敬国公府的护卫,轻而易举地踏院翻墙出了敬国公府。

五皇子和十一皇子出了东宫后,沿街正巧遇到了一群刚从外地进京的杂耍班子,逗留了一番,才到了敬国公府。

敬国公听闻二人是来寻陆之凌,胡子翘了翘,摇头,“他被我关在祠堂里,如今大约还醉鬼一样地昏睡不醒,两位殿下改日再来吧。”

二人一愣,再看敬国公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齐齐心下了然,也不好强求让人家将人抬出来,只能又告辞出了敬国公府。

二人转了这半日,除了得知赵宰辅府今年请了十分有意思的杂耍班子为其贺寿外,再没收获,眼见天色已晚,只能回了宫。

太后等了大半日,不见五皇子和十一皇子回来,刚要派人去打探消息,那二人却进了宁和宫。她见到二人,不满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五皇子连忙回话,“回皇祖母,我和十一弟去了东宫后,得知太子妃身体不适,抱恙在身,不好见客,便琢磨着不能就这么回来,于是想到了苏子斩,顺方赌坊是他的地盘,而他又实打实地与太子妃打了好一番的交道,但您也知道,苏子斩那人性格乖戾,脾气怪狠,不好说话,我们即便去,也问不出什么来,所以,想着陆之凌与他还算交好,那一日与他喝了大半夜的酒,想必知道些什么,便改道去了敬国公府,是以,耽搁到这么晚。”

太后对于这个解释还算满意,也不责怪了,立即问,“陆之凌怎么说”

五皇子叹了口气,“陆之凌醉酒,被人从武威侯府抬回去后,便被敬国公扔进了祠堂,敬国公说如今还在醉着未醒。”

太后皱眉,“这么说无功而返了”

十一皇子连忙接话,“回皇祖母,也不算无功而返,我们从东宫去敬国公府的路上,遇到了从外地进京的杂耍班子,从城门进来后,沿街一边走着一边演,十分新奇。据说是赵小姐听闻父皇今年也要去赵宰辅府凑热闹,特意命人请进京的,便想着,届时您是否也去赵宰辅府坐坐”

太后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赵清溪多好的女子,温婉贤淑,端方孝顺,偏偏云迟不选她,随手一翻,就定了临安花颜。不说花家几代无作为,偏安临安一隅,论门第,就不及世家门楣的赵宰辅府,论个人才学品貌,哀家即便没见过那花颜,也知道她敢去顺方赌坊,定然不懂闺仪,不守闺训,才学品貌这些年也无甚名声,差赵清溪天上地下。”

五皇子和十一皇子对看一眼,齐齐不说话,暗暗却想着,临安花家与赵宰辅府比,门第的确是差,花颜与赵清溪比,闺仪闺训的确是差,但才学品貌嘛,他们觉得不好说。

那样的女子,赌技冠绝天下,显然是极其聪颖之人,才华定然不会差。那一日她待人随性,言笑间不拘泥无礼,行止浅静怡人,也不张扬张狂,可见不是无品之人。

那一日她穿着碧色绫罗织锦长裙,尾曳拖地,裙摆绣了几株缠枝风铃花,身段纤柔,远看如西湖景致墨画,近看若曲江河畔玉莲盛开。雪肤花貌,清丽绝伦,端的是丽质窈窕,婀娜娉婷。

赵小姐的容貌虽好,冠绝京都,但比之花颜,他们倒觉得怕是要略差上那么一筹的。

太后没从五皇子和十一皇子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等了大半日,她也乏了,只能作罢,心情不好地打发了二人。

五皇子和十一皇子出了宁和宫,对看一眼,都长舒了一口气。

陆之凌很快就到了东宫,凭着上乘的身手躲避过了东宫护卫的巡逻,翻宫墙闯进了凤凰西苑。

他目测了主院的位置,轻手轻脚地来到了主屋房檐下,主屋的窗子开着,也省了他纠结该不该这样闯进太子妃闺房的心思,便大大方方地趴在窗外往里面瞅。

屋中无人。

太子妃不在还是不住这里

他撤回头,想着是不是抓个人问问还没想好,便听到院门口传来云迟温凉的声音,“世子来找本宫,怎么不走正门”

陆之凌一吓,身子一僵,暗骂果然东宫不好进,太子妃不好见,他刚来,云迟便亲自来了。他挠挠头,转过身,对着云迟干干地一笑,“太子殿下知道的,我惯来喜欢跳墙,进了这府邸,方才想起来这是东宫,不该如此放肆,恕罪了。”

云迟瞅着陆之凌,只见他头发乱乱的,身上的衣衫皱皱巴巴的,远远闻着,还有些酒气,可见刚刚酒醒就跑来了。

暗想他可真是闲不住,那一日刚纵马回京便去了武威侯府,与苏子斩喝了大半夜的酒,被敬国公关了一日夜的祠堂,醉醒了便跑来了东宫。

这副样子,是来见他的太子妃

他淡淡一笑,“清河盐道的差事儿世子可办妥当了本宫这两日一直在等着世子的折子。不曾想没走省部内阁,世子亲自给本宫送来了。”

陆之凌心里顿时冒出一股凉气,折子他早就给忘了。他看着云迟的神色,咳嗽了一声,“那个折子”

“嗯”云迟挑眉。

陆之凌心下一横,一本正经地道,“清河盐道的差事儿自然办妥当了,太子殿下放心吧,折子我已经写好了,在我爹的书房,明日一早早朝,便会给殿下呈上来。”

“那你如今来东宫为了哪般是来提前告知本宫一声”云迟看着他。

陆之凌心里犯突,对他说我是好奇你的太子妃,过来瞅瞅人看看她长什么样儿顺便讨教讨教赌技他不是苏子斩,可不敢这么说。若是他真说的话,云迟今日估计饶不了他。

毕竟私闯太子妃的居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尤其是被太子殿下亲自逮着。

于是,他又挠挠头,笑着说,“是啊,来告知殿下一声,我回来后便被我家老爷子关在祠堂里了,如今好不容易出来,怕殿下不放心清河盐道的差事儿,折子递到您手里,总要周折一番,所以,不如我提前来说说。”

云迟似乎相信了他的话,颔首,“既然如此,世子便随本宫去书房吧,我们好好谈谈清河盐道的差事儿你是如何办的。”

说完,他转身,出了凤凰西苑。

陆之凌面皮抽了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方才想起自己的肚子一日夜未曾进食了。就这样跟他去书房以云迟温水煮青蛙的手段,他怕是要陪着他聊至深夜。那他岂不是会饿死

他挣扎地觉得自己此时离开东宫,还能不能走得了

他正想着,眼前罩下一片昏暗,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面前,声音木木的冷冷的,“世子请”

陆之凌抬头,便看到了包裹在黑衣黑雾里的一团如影子一般的人,瞬间垮下了脸,云迟的影卫云影,自小陪着云迟一起练功长大,功力与云迟不相上下,他既然出来请他,他是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

他泄气地点头,磨牙说,“真是劳烦你了。”

云影难得地欣赏了片刻陆之凌脸上的懊恼,诚然地说,“卑职有许久没与世子过招了,甚是想念。”

陆之凌后退了一步,摆手,“公务在身,改日,改日。”

云影点头,如出现一般,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陆之凌摸摸额头的汗,快步出了凤凰西苑,追上了云迟。

花颜从秋月的房中出来,向院门口瞅了一眼,暗想这陆之凌也是个有意思的人。敢傍晚私闯东宫跑来这凤凰西苑私会她,被云迟发现逮了个正着,偏偏面不改色胡诌一通,凭地胆子大,委实是个人物,南楚四大公子之一,名不虚传。

不过看他的样子,今日估计落在云迟手里讨不着好。

她有些好笑,对方嬷嬷说,“我出去逛逛园子,不必跟着了。”

方嬷嬷这两日已经摸清了花颜的脾气,若说太子妃有什么是与殿下一样的,便是这说一不二的做派了。她不敢违背,点点头。

花颜出了凤凰西苑,随意地在园中溜达,闻着花香,一路溜达到了凤凰木所在之处。

远远的,便看到那颗“东宫一株凤凰木,胜过临安万千花。”的凤凰木。花红叶绿,满树如火,配着这东宫独一无二富丽堂皇的景色,当真是应了那句评语。天下顶级的富贵之花,牡丹娇弱,不若这凤凰木,站于云端,高于万物。

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

好一株凤凰木

好一树东宫富贵花

花颜不得不承认,凤凰花之美,的确是与云迟仪容相配。

她在远处站了片刻,缓步走近,来到树下,此时,日薄西山,凤凰树在暮色中依旧摇曳多姿,花簇如锦,红如云霞,美而炫目。

她身子靠在树干上,身后树干结实宽厚,能完完全全地承接她的重量,在暮色的余晖中,风丝不闻,花香扑鼻中,清爽怡人,让人只觉得天地静静,无甚烦恼可言。

她闭上了眼睛,想着大树底下好乘凉,一点儿也没错。待在这树下,心境便清凉一片。

须臾,一抹风丝拂来,似带了些许酒香,又似有丝丝缕缕的寒梅香,空气中的温度低了那么几度。

她心下一动,闭着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仿若未觉。

风丝拂过,凤凰木三丈外飘然地落下了一个人,那人站稳,衣袂再未卷起半丝风丝。暮色余晖里,他穿着一身绯红锦绣华服,身形瘦峭修长,手中提了一坛酒,玉扳指按在酒坛口,褶褶生光。

他盯着懒洋洋闭目靠在树干上的花颜看了片刻,忽然清寒地一笑,风流邪肆,“陆之凌那个笨蛋,无缘欣赏美人美景,可惜了”

花颜闻声睁开眼睛,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手中的酒坛上,这熟悉的装满醉红颜的酒坛,让她眉目一紧,随即,移开,看着苏子斩隽逸绝伦的脸,嫣然一笑,轻浅地道,“子斩公子,有劳大驾来看我”

苏子斩扬了扬眉,上前一步,将手中酒坛递给她,“还敢不敢喝”

花颜心中对这酒曾引起的恶事儿虽然苦大仇深,但不妨碍她仍旧喜欢这酒。干脆地接过酒坛,“怎么不敢子斩公子的酒,万金难求,尝了这酒,世间再好的酒都不入眼了。”

苏子斩手一顿,眸光紧紧地一缩,默了一瞬,忽然绽开一抹笑,如水洗桃花,“今日我陪你喝。”

花颜将酒坛抱在怀里,想着陆之凌刚来,就被云迟发现了,苏子斩估计也不会被发现得太晚。毕竟这里是东宫,云迟的地盘。今日要想好好喝酒,在这里,怕是没那么容易喝成。

但她是真的想喝,不能因为云迟那混蛋,她从今以后就不喝酒了

既然苏子斩亲自找来,她也不用客气了

所以,她认真地对苏子斩说,“要陪我喝酒,子斩公子恐怕要带着我换个地方。上次那坛醉红颜可惜被半途搅和了,不能令我痛快。今日总不能再辜负了这坛酒。”

苏子斩闻言低笑,上道地说,“城北三十里,半壁山清水寺,鸟鸣山幽,木鱼声声,适合饮酒。如何”

“好”花颜痛快点头。

苏子斩上前一步,伸手揽了花颜的腰,足尖轻点,凌空而起,踏着凤凰木的枝头,如云烟一般,几个起落,踩着宫阙屋脊高墙,出了东宫。

云影发觉时,为时已晚,想要追去,但知道凭着苏子斩的本事,落后一步,便差之千里,于是,先去了书房请示,“殿下”

云迟知道若非出了大事儿,云影轻易不出来,于是,他搁下与陆之凌说话,走出书房的门,问,“出了何事儿”

云影压低声音,“苏子斩刚刚来了,在凤凰木下,带走了太子妃。”

云迟面色一寒,眉目瞬间清凉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