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的时候，顾清明迷蒙着睁开了眼。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也谨防张学宁怨他的可能，顾清明还是老老实实的提前醒来，准备悄悄地溜回自己的房间，制造他们俩没有睡在一起的假象。

他醒过来之后又盯了睡梦中的她一会儿，心里是万般的舍不得，可没办法，他生怕传出些不好的话中伤她，更怕被顾伯仁看见了刁难她。

所以万般不舍，他还是在她眼睑处吻了吻，准备下床回房间。

张学宁感觉到了他温热的唇，她半睁着眼，瞧见灰蒙蒙的一片里，顾清明正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下床。

她咕哝着，“你去哪？”

顾清明听见她细声细气的说话，他转过身弯腰凑近她，“回我房间，你睡吧。”

张学宁想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可迷迷糊糊的她也懒得去想，只轻轻应了一声便又闭眼睡了过去。

顾清明见她睡熟，给她掖了掖被角便光脚踩在地上，拎着拖鞋去轻轻的拧开了房门，又小心翼翼的合上门，这才回自己的房间准备再睡一会儿。

七点多，顾清明收拾好下楼，张学宁正陪着陈绾吃早饭。

顾清明走过去挨着张学宁坐下，接过佣人端来的粥搅弄着，“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陈绾想了想，“快了吧，说不准一会儿就进家门了。”

果不其然，三人刚刚吃完早饭，顾伯仁便大步进了家门。

陈绾走过去接过他脱下的大衣，“回来了。”

顾伯仁浅笑着应她，“回来了。”

一转头，顾伯仁便看见顾清明牵着张学宁的手在沙发前立着，张学宁温和笑着打招呼，“伯父您好，我是学宁。”

顾清明倒是没什么情绪的开口，“爸。”

顾伯仁沉声应了，张学宁有些诧异，因为对着他们的顾伯仁实在太过严肃，全然不似面对陈绾时那般的和善温柔。

张学宁心里犯嘀咕，没准就是应了她的话，顾伯仁不喜欢她。

陈绾好似也察觉了这颇有些紧张意味的气氛，她站在顾伯仁身后被他遮了半个身子，所以便伸手在他后腰拧了一把，顾伯仁面上不显，心里却知道陈绾这是在警告他。

可终身大事，又事关前途，他必须要跟顾清明讲明白。

他看了顾清明一眼，而后连名带姓的叫他，“顾绍桓，跟我来书房。”说完便转身径直上楼。

张学宁惊于顾伯仁言语间的冷凝，顾清明也察觉边上的小女人似乎是抖了一下，他捏了捏她的手，无声的让她放心，张学宁偏过头看他，眼里皆是紧张与不安。

顾清明笑了笑，“放心，他一向这样。”

张学宁迟疑的点了点头，顾清明松开她的手而后上楼进了书房。

陈绾见张学宁站在原地拘谨了不少，她笑着走过去拉了她的手，安抚道:“小宁，别多心，他一向摆张狗脸。”

张学宁默了默还是忍不住道:“可我觉得伯父对着您的时候……温柔又耐心。”

陈绾不自觉勾了笑，连人都变得柔和，张学宁甚至觉得她像是沐在春风里，整个人都散着暖暖春意和生机。

陈绾没多解释顾伯仁的反差，只浅笑着道:“绍桓跟他爸爸是一样的人。”

张学宁有点疑惑，却也好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陈绾在楼下宽慰张学宁的时候，顾清明已然推开了书房的门。

顾伯仁在书桌后的椅子里坐着，正合着眼闭目养神，微微晨光照在他脸上日渐叠加的细纹里，让顾清明也不由得感叹这般高大伟岸的父亲也在逐渐老去。

做儿子的，总归是心疼自己心里山一般高大的父亲，所以向来在顾伯仁面前没什么话的顾清明也会皱着眉劝他，“年纪大了不要总是往外跑，交给下面的人做就是了，不然家里人总要挂心你。”

顾伯仁听着他儿子冷冰冰的劝说不由得笑了笑，虽说这话听着别捏了些，但是儿子的一片心意，他是能感受得到的。

顾伯仁掀开眼皮瞧面前站着的儿子，轻轻点了点头，“坐。”

顾清明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他知道顾伯仁叫他上来的用意，所以提前表了态，“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我的妻子，只会是阿宁。”

顾伯仁面上严肃，他这个儿子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唯一一次听他的话去了上海竟还莫名其妙的给他领了个儿媳妇回来，主要这儿媳妇要家世没家世，要前途也没前途，按道理讲着实到不了他们顾家选儿媳妇的门槛，可偏偏，顾清明还是一副认定了她的模样。

顾伯仁有些恼，觉得顾清明越来越不让他省心，“这该是你和你父亲说话的口气吗？”

顾清明依旧不动摇，“父亲，您该是最了解我的人，我这么说只是想告诉您，我永远不会按照您的安排活下去。”

顾伯仁眯眼瞧他，眸光锐利，“所以，你把她带回来只是为了不向我妥协是吗？”

“不。”顾清明冷声否认，“我带她回来是想让她了解我的家，让她明白我们会结婚，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想要浇灭顾伯仁所有的心思，“父亲，我有自己的人生，我不会按照您的安排生活，所以我不接受您安排的家族联姻，但我也想让您明白，阿宁不是我用来违逆您的手段，她是我的爱人，我爱她，就像您爱母亲一样。”

“我和你母亲是共过生死的唯一，你们是什么？”顾伯仁觉得自己的儿子有些昏头，不过相处半年，就敢大言不惭的说爱她，竟还说像他爱陈绾一般的爱张学宁。

顾清明突然笑了笑，收了他身上的锋芒，整个人都变得温和，却又是无可动摇的坚定，“我们是彼此骨血上的烙印。”

烙印这个词，着实太过深刻，顾伯仁觉得自己已经千锤百炼无波无澜的心竟是被他儿子的一句话刺的起了大片涟漪。

“你可想明白了，她永远都不会是你的助力。”

顾清明眼中皆是笃定，“母亲当年也不能成为您的助力，可您依旧选了母亲，如今我和您一样，我只会选阿宁。”

——

中午的时候，顾清明出来寻张学宁，叫她一起回去吃午饭。

顾清明跟着顾伯仁一起上楼之后张学宁便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寻了个透气的借口想着出去转转，陈绾也察觉了她的不自在，没多说什么便由着她去了。

张学宁上楼披了件大衣便去了顾家的花园。今天是个晴天，太阳高悬，所以上午时分也没有那么冷，张学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顺着花园里的石子小路慢慢的走着，如今正值严冬，花园里自是没什么花的，只有那些树还绿着叶子，为冬日添了些生气。

顾清明找到她的时候，张学宁正在园子里盖的小亭子里坐着，顾清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被扎了一下，张学宁那般细心的人，顾伯仁对她的不满她自然是感觉到了。

他缓步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顺手拉过她的手揣进了口袋里。

张学宁偏头见是他便缓缓笑了，她拖着她坐着的椅子凑近顾清明，然后身子一歪便靠在他身上，顾清明十分默契的伸手揽住她肩膀，“怎么自己出来了？”

张学宁闭着眼睛听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嗯……出来晒太阳。”

顾清明听着她犹豫的开口缓缓笑了，“有什么好犹豫的，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做什么说要出来晒太阳。”

“我不想让你多心，你明明知道我什么心思，干嘛还非要戳穿。”张学宁闭着眼睛娇嗔。

“行，怪我话多。”顾清明依旧没有什么原则，“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不高兴？”

张学宁仔细的想了想，“没有，就是有些不踏实罢了，”她又仰起头笑着瞧他，“不过不打紧，以前那样的境况都过来了，现在自然也是能过来的。”

顾清明垂眸看她浅笑着宽他心的模样心里更觉得扎得慌，“我不想你不高兴。”

“不高兴肯定会有，但是如果结果顺我们心意，那现在这些不高兴便不算什么了吧？”

顾清明却不这么觉得，他依旧记得，原先他们走到那般境地就是因为那些不高兴一件一件的累积，一直压着，压到最后一触即发不可收拾。他怕张学宁为了不让他多心便把那些不高兴都压在心里，压的她喘不过气，压的他们之间再有隔阂。

他扶着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怕你把那些不高兴，那些难过委屈都压在心里，原先你那样的不高兴我察觉到了，可我不明白，如今我希望我能知道也能明白，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永远都是高兴舒心的。”

他眼里尽是认真，叫张学宁眼眶莫名泛酸，她怕他瞧见又要笑话她爱哭，所以重新靠近他怀里，脑袋压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了，也明白你的心思。顾清明，我们会长长久久的。”

会长长久久，会相携白头。

顾清明抚着她的后颈沉默，有的时候两个人不用说什么话，就这样静静地相拥就很好，他能感受到她鲜活的温度，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让他们明白前世哀苦早已终结，如今他们都是新生。

“好了，回去吃饭吧。”顾清明起身，拉着她的手要走，张学宁坐着不动，微微噘嘴看他，这般情景让顾清明一下子想起他们第一次去杭州微服私访的时候，夜幕低垂大雨将至，她也是这样坐在桥边噘嘴瞧他，撒娇不走。

他浅浅笑了，如沐春风般，而后凑过去吻在她额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顾清明牵着她的手揣在自己的衣兜里，心里盘算着，或许当年的约定是时候兑现了。

叁拾壹